第一百四十九章 红河旧堤
红河旧堤出现在眼前时,太阳正往西边沉。
那水红得发暗,像一大片缓缓流动的铜。阿九牵着最小的丫头,站在堤上。风从北边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忽然想,沈渊在的时候,会替她把斗篷拉一拉。现在她自己拉了拉。程小刀和宋婆婆跟在后头,也都不说话。这条河,太静了。静得像这天地刚流过一场泪。
“有记号。”程小刀眼尖,指着一棵老柳。那柳树半枯,树下有块青石,石上刻着三道斜纹。阿九认得。沈渊同她说过,这是磨刀人的渡口。她带人过去。到了树下,她让宋婆婆和孩子们坐下。自己走到水边,把竹哨拿出来,极轻极短地吹了一声。那哨音像苇秆在风里折了一下。不多时,对岸的雾里,慢慢走出一条黑影。是磨刀人。他仍背着那柄黑红长刀,走在水上,像踩着一层不散的梦。阿九看着他,忽然有点想哭。不是怕。是这一天一夜,她把人带到了。沈渊让她做的事,她做到了。磨刀人上了岸,看了阿九一眼,又看程小刀,最后看那几个孩子和那只灰猫。他道:“沈渊那小子,把你送我这来了。”阿九点头。磨刀人没多问。他弯下腰,从岸边的草里摸出几个干果,递给最小的丫头。那丫头不接,先看阿九。阿九说:“吃吧。”她才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磨刀人看着,脸上极难得地软了一下。他说:“他倒放心。让你一个娃娃领着人走这么远。”阿九道:“我认路。我也能打。”磨刀人没笑。他看了看她后颈,像要看出些什么。然后道:“你能打,可你身上那点火,还要养。今晚别赶路。去我那儿。过了这水,南边就是活地。”他转身,往前带路。阿九让程小刀扶宋婆婆。她抱起最小的丫头。踏雪跟在她旁边。一行人踩着旧堤,慢慢走。阿九回头,望了北边一眼。沈渊那里,不知道怎么样了。她想,他一定在井边。他一定在想她。阿九把脸往孩子头发上一埋。那头发里有灰,有汗,还有从回春谷带来的柴火气。阿九想,这味道,真像家。她又把腰挺直了。她不能软。至少在所有人到之前,她不能软。夜色一点点浓了。红河的水声,也大了。像这旧堤,正把他们往活处引。阿九听见那水声里,像有极轻极轻的歌。她没听过。可她知道,那是给走夜路的人唱的。她便也极轻极轻地,跟着哼起来。哼着哼着,怀里的小丫头睡着了。阿九也走得更稳了。天上有星。很少。可足够照见前路。阿九忽然就信了。这路,是对的。沈渊一定会赢。她也一定会。因为这世上,总有一条河,是给肯走的人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