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市井课
磨刀人住的地方，叫“半刀屋”。
不过是个半嵌在土坡里的小石屋。三面是土，一面是门。屋前有棵极老的河柳，柳下摆着几块青石，正对着红河。阿九他们到时，天已经全黑了。磨刀人把程小刀和宋婆婆安置在屋后的干草棚里，自己抱了几捆草，铺在柳下。阿九问他：“你睡哪？”磨刀人说：“我睡河上。”阿九当他开玩笑。后来半夜醒了，看见他真就坐在河边，长刀横膝，闭着眼，像和那红河一道呼吸。
第二日一早，阿九起来烧水。磨刀人已经回来了，正用刀削一根新竹竿。阿九把水端过去。磨刀人接过来，喝了一口，说：“这水不行。火太虚。”阿九愣了。磨刀人又说：“水开了，可你没等它翻花。这水只热了七成。给人喝，能暖，不能顶。”阿九不服，说：“宋婆婆说，水太开会坏身子。”磨刀人道：“那得看什么时候。马上要赶路，要趟水，要受风，七分热的水，到了肚子里，顶不住半宿。”阿九不说话了。她在旁边坐了一会儿，把这话记下了。不是记住水。是记住：有些时候，得看人下饭。宋婆婆说的是家常。磨刀人说的是活命。
到了下午，磨刀人让阿九跟他去河滩。他指着一群在河滩上争鱼干的乌鸦，说：“你看它们怎么抢。”阿九看。那群乌鸦极凶，叫得极响。其中有一只又老又瘦，站在最外围，不抢，只看着。等里面打得毛都掉了，它才从边上叼走半条，飞到树上去吃。磨刀人道：“这叫等。谁最急，谁先挨打。”阿九点头。她想起沈渊。沈渊也总是不急。他总在灯最暗、人最乱的时候，才动。磨刀人又指河面上一只翻肚的小鱼，说：“这叫装。有些鱼，被水冲晕了，不游，只顺着水漂。可你若以为它死了，一碰它，它便扭了。这鱼是活的。”阿九看得极认真。她觉得磨刀人说话，像从这红河里淘出来的，句句带水，句句有鱼。磨刀人忽然问她：“你哥若和北原卫骂起来，你怎么办？”阿九道：“他骂人不好听。”磨刀人笑：“好听顶什么用？骂人，骂的是胆。你越不体面，他越不知道怎么接。这世道，体面是金做的镣铐。你越要脸，越有人拿你这脸当鞋垫。”阿九仰头：“你也骂人吗？”磨刀人道：“骂。年轻时候，我一边磨刀，一边骂。骂得那群山匪以为我刀快，没敢上前。后来他们才知道，我那时连刀都举不利索。”阿九被他逗得笑出来。磨刀人便不说了。他让阿九去滩上捡十块圆石。阿九捡了。磨刀人叫她往河里扔，一块一块，要有节奏。阿九不懂。磨刀人道：“这叫定心。你扔得匀了，河就匀了。河匀了，你心里那些乱草才立得住。”阿九就扔。那石头落水，一圈圈晕开。阿九的手越来越稳。她忽然说：“我想我哥了。”磨刀人看那河，说：“想他的人，不该让河知道。这河，会传话。”阿九说：“那正好。河若见着他，就替我告诉他，我扔得很准。”磨刀人笑了一下，极轻极轻，像刀在石上磨过。他道：“他教了你一身本事。我倒教你些旁门。”阿九说：“你教的，也是活法。”磨刀人点头。他不再说话。一老一小，坐在红河边，看那河水慢慢流。河对岸，雾极重。那雾里，有他们的北边。阿九知道，沈渊在那边。他会把北原的人挡在火外。而她，会在这里，把从市井和河里学来的本事，一点一点，长在身上。沈渊有刀。阿九，有眼，有耳，有心。以后，还有嘴。她会骂人，会装，会等，会扔很匀的石头。这，就是她的道。从凡里来，往生里去。沈渊若在，一定会说：这丫头，越来越野了。可这野，是活的。这野，能让他们在这乱世里，多出很多口热气。天又黑了。红河在他们脚下，像一条慢慢翻身的老龙。阿九坐在柳下，把最后一小块饼掰给踏雪。她的眼睛里，映着河光。那光极软，极远。像沈渊在谷里，点起的第一盏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