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没有萧景翊，苏沐瑶已葬身海底。她被救醒的那一刻，意识到，她已爱上了这个跟随她一同南下，一路上只知付出，不求回报的人。

在青云馆时，对顾言卿的爱是懵懂而热烈的；而现在对萧景翊的爱，则是清醒而克制的。克制的原因无非是她已有的婚约，以及萧景翊的家世和未来。

若晴姐姐的一番话，让她有了一种冲动，不由自主地瞟向萧景翊。萧景翊也向她看来，四目相对的瞬间，苏沐瑶的心弦被轻轻拨动，她下意识移开目光。他们之间的阻碍太多，她无法像若晴姐姐那般毫无顾忌地追求所爱。

萧景翊则是兴奋的，他清晰地捕捉到苏姑娘眼中一闪而过的情愫。她心里应该有了他，一路的陪伴总算有了结果。

片刻稍加掩饰的兴奋过后，萧景翊收敛了神色，品味着黄若晴的话，他真想放下一切，带着苏姑娘远走高飞，去一个没有婚约、没有门户之见的地方，跟她开一家窑场，烧制出属于他们的瓷器……

“萧公子，你能不能出去待会儿？我想跟沐瑶说会儿悄悄话。”黄若晴发觉二人很不对劲，既担忧，又感到惋惜，有意支开萧景翊，以便了解清楚沐瑶的心思。

黄若晴的要求打断了萧景翊的幻想，他没有说一句话，乖乖起身出了船舱，来到刚才苏姑娘待过的位置，装作欣赏海景的样子，两只耳朵却伸得老长，希望能听到两位姑娘到底说些什么。

可惜一句也听不清楚，便将心思用在欣赏海景中。海天一色，碧波万顷，几只海鸥掠过水面，发出清脆的鸣叫。

萧公子一离开船舱，黄若晴便忍不住说道：“一路相处下来，我对萧公子改观不少，他的确不错，可你是有婚约之人，千万不能做出傻事。”

被若晴姐姐看透了心思，苏沐瑶脸颊微红，低声道：“我知道分寸，绝不会做出傻事，儋州之行结束后，我和他会分道扬镳，从此再无瓜葛。”

“唉，若你没跟裴少棠订婚，该多好。”

“即使没有婚约束缚，我跟萧景翊也不可能。萧家是侯门贵胄，我家只是开窑场的；萧景翊走得是仕途，未来会在朝为官，而我是商贾之女，在街上摆摊卖瓷器，怎么看都是两个世界的人。能偶然相遇，同船南下，又一起经历风浪，我已十分满足，至于其他，从不敢奢望。”

“看来，你已想得明白，那我就放心了。”

不知不觉喜欢上萧景翊，对顾言卿的感情已悄然散去。苏沐瑶已过了不顾一切表达感情的阶段，生活让她明白，有些感情只需藏在心里，便已足够。

在海上行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晨，船终于缓缓停靠在儋州的码头。

儋州码头是层层叠叠的老旧木板搭成，被海水浸得发黑，缝隙间生满湿滑的青苔。码头边停着几艘渔船，船工们正忙着卸货，吆喝声此起彼伏。

顺利到达目的地，萧景翊又给老船翁三十文铜钱作为额外打赏。老船翁并未拒绝，连连道谢后，扭转船头，缓缓驶离码头，消失在晨雾之中。

码头上人声杂乱，本地百姓与流放之人交错往来。路边摊位和店铺十分简陋，卖的是粗布衣裳、咸鱼干和陶罐，吆喝声带着浓重的儋州口音。

仔细地盯着每个路过的人瞧，苏沐瑶希望能从人群中找到父兄的身影。

萧景翊见状说道：“靠你这么找，根本找不到。此地有昌化军，负责管理流放之人。你父兄是贬谪安置的流人，非刺配的囚犯，不会被关入牢狱，却需在军衙登记在册，受官府管束。按照大宋律法，外来亲友探视，需先至军衙报备核验，得官吏准许，方能前往居所相见。”

快要见到苏明朗，黄若晴已等不及：“既如此，就快带我们去军衙报备。”

这时，岸边值守的差役瞧见三人，上前问道：“几位面生，可是从北边来的？可有通行文书？”

苏沐瑶感到为难，琼州海峡遇难，通行文书跟随其他物件全部被海水卷走。

“这位官爷，海上遇难，携带的物件都没了，更何况通行文书。我向你保证，我从家中出来时的的确确到官府办过通行文书，否则还没出耀州就被拦住，哪能在今日到达儋州？还望您能通融一下，带我们去军衙报备，好早些见到流放此地的亲人。”

差役没有丝毫通融的意思：“没有通行文书，打哪儿来，还是回哪儿去。”

黄若晴急了，指着差役质问道：“你一个小小的差役，横什么横？我们是耀州来的，有多远，你知道不知道？亲人还没见到，就让我们返回，你还有没有人性？”

差役冷笑一声：“没办法，这是规矩。”

萧景翊本不想将雍王的令牌拿出来对付这等小差役，怎奈通行文书没了，只能拿出令牌来，在差役面前晃了晃。

“看清楚了，我乃雍王派来儋州办差的，她们两个跟我一起前来，还不赶快带我去见知军大人。”

萧景翊晃得快，差役没看清，却也被雍王的名头吓着，再瞧眼前的公子，衣着虽沾了海水的盐渍，却掩不住那股子贵气。

差役不敢怠慢，连忙躬身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公子和两位姑娘。可小的没资格见知军大人，只能带你们去军衙。若公子想见知军大人，尽管给录事参军说一声，他自会将您带到知军大人面前。公子、两位姑娘这边请。”

黄若晴见对方态度大变，嘲笑道：“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苏沐瑶轻轻拉了拉黄若晴的衣袖，低声道：“莫要再逞口舌之快，还不快跟上？”

黄若晴不再继续批判，和沐瑶一起跟在萧景翊身后。

看着萧景翊魁梧的背影，苏沐瑶感慨，这一路若没有他相随，也许自己根本到不了儋州，说不定还会命丧琼州海峡。

当然也多亏萧景翊随身携带的令牌。

世间之事就是这么奇妙，雍王一句话害了父兄，如今他的令牌却成了帮苏沐瑶突破各类难关的通行证，算是老天帮雍王向苏家忏悔。

要不要接纳这忏悔？苏沐瑶认为不必急于下结论，待查到是何人将残次品掺杂在贡瓷中，再做定夺。若此人还是雍王，那么，一个小小的令牌带给她一路的顺畅又算得了什么。

三人跟着差役沿着泥泞的土路前行，沿途的屋舍大多是竹篱茅舍，土墙低矮破败，街巷错落杂乱。路边偶尔能遇见步履匆匆、身着粗麻旧衣的流人，他们都是从中原贬谪到此，面色被当地湿热的地气熏得泛黄憔悴，满是颠沛潦倒的狼狈。

不多时，三人便抵达了昌化军军衙。这座官署建筑简陋朴素，远不及中原州府的衙署那般庄严肃穆，院墙皆由夯土筑成，大门也朴素无华，仅有两名兵卒在门前值守。

差役向门口的兵卒说了几句后，回来拱手道：“公子尽管进去，不会有人阻拦。小人还要去码头执勤，不能在此久留。”

萧景翊客气道：“有劳。”

入衙之后，无需排队等候，值守官吏见到雍王令牌，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取出流人的户籍册，快速查验登记。

官吏一边落笔登记，一边轻声细说：“苏耀祖、苏明朗二人，属贬谪安置流人，无牢狱刑罚，无需服苦役。本朝规定，此类流人官府不提供官舍、不发放官粮，亦不得干预地方公事，只需自行寻觅安居之所，按期接受官府查验，不得私自离开昌化军地界。”

寥寥数语，道尽父兄在此地的窘迫处境，苏沐瑶听后心中很不是滋味，

登记核验完毕，官吏即刻开具通行凭据，遣一名衙役引路，带三人前往流人聚居的城郊山坳。

出城一路愈发荒僻，人烟渐稀，沿途尽是茂密的林木，湿气浓重，林间虫鸣阵阵，瘴气萦绕不散。行至城南僻静山坳，一片简陋茅舍错落隐于林木之间，便是诸多中原流放人的栖身之处。

远远望见一处极简的院落，无院墙瓦屋，仅以竹木篱笆随意围合一圈，篱笆稀疏破损，多处已然歪斜。院内地面是夯实的黄泥地，凹凸不平。

这便是苏耀祖与苏明朗栖身度日的居所。

院子里有一间小茅舍，全都是用竹木搭架子，茅草铺顶，墙面上糊的粗泥掉得斑斑驳驳，墙面有几道缝隙，若刮起风来，恐怕屋里和外面一样冷。屋门是个简简单单的竹编门，简陋得令人心酸。

父兄的日子竟过得这般艰苦，泪水不由划过苏沐瑶的脸颊。

黄若晴也皱起眉头：“这哪是人住的地方？”

衙役向里喊道：“苏耀祖！有人来看你！”

苏沐瑶用泪眼望向门口，黄若晴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只见从屋里走出一个人影。

父亲苏耀祖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布衣，布料粗糙磨损，边角起毛。他用一双稍显疲惫的眼睛望向门外，看到是女儿出现在面前，整个人怔在原地，嘴唇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看到父亲鬓边已然生出缕缕白发，苏沐瑶心中很不是滋味，还不到半年时间，父亲就生出白发，那白发足以说明他来到儋州后所承受的煎熬与苦楚。

接着从后院也走出一个人影，一手泥浆，连衣衫上也沾满泥浆。仔细瞧，正是兄长苏明朗，短短几个月，曾经温润清朗的少年郎，被蛮荒之地的清贫打磨得失去往日的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