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七回到村子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他推开院门，把夺命枪靠在门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额角一层薄薄的汗意。他没急着进屋，在井台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把生铁钥匙，在月光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钥匙齿形细密，像一排梳齿，在月光下泛着暗哑的银灰色。他把钥匙收回去，站起身来，走进屋里。

屋里没有点灯，窗纸外透进一片朦胧的月色，在墙根处落下一道灰白的光。他坐在床沿上，把夺命枪横在膝前，想着矿道深处那五杆矛。四杆成品，一杆未完成。那批矛的材质和夺命枪同出一炉，但比夺命枪更厚重，更长，更适于马上使用。周先藏了它们二十年，没有告诉任何人。赵七说，那批矛的使用方法，是给骑兵的。步卒拿不动，只有骑在马上，持矛冲锋，才能刺穿西夏的铁骑。林小七伸手，摸了摸放在床头的铁片。铁片冰凉的，映着月色，像一汪凝固的深潭。

他在床沿上坐了很久，直到月光从窗纸上滑开，才躺下来，合上眼。

第二天一早，林小七正在院里收拾行装，玉玲珑从村口方向走来。她走到院门口，没有进来，站在门口，看着林小七把夺命枪从门后取出来，斜背在背上，又弯腰系紧鞋带。她开口问：“你要去哪儿？”

“铁旗岭。”林小七说，“那五杆矛，我不能留着它们在那儿。”

玉玲珑没有说话，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把东西一一收拾好。过了一会儿，她问：“你知道怎么用那五杆矛吗？”

“不知道。”林小七说，“但我知道谁能用。”

“谁？”

“赵七。”林小七说，“他说他师父周先教过他矛法。他虽然没来得及学会全部，但他知道怎么用那批矛的基本路数。如果我要把这批矛从矿道里取出来，我需要他帮忙。”

玉玲珑沉默了一会儿：“你信他？”

“我不信他。”林小七说，“但我信他说的那几句话，是真的。”

“哪几句？”

“他说他师父让他等了二十年，等一个带着四兵之一经过铁旗岭的人。他把铁片交给我了。但他没有告诉我那五杆矛的事。”林小七说，“他是在试探我。看我会不会去找那五杆矛。”

“那你为什么要去找？”

“因为那批矛，不该留在那儿。”林小七说，“周先铸了它们，是为了对付西夏铁骑。但他没有把这事做完。他藏了那批矛，也藏了那批铁锭，但始终没有人知道怎么用。我师父和欧阳猛也知道那批矛的存在，但他们没能找到。他们死之前，一定想过要处理它们，但没有来得及。”

玉玲珑看着他，没有追问。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朝村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林小七说了一句：“你去找赵七，我跟你一起去。”

林小七没有拒绝。他点了点头，把夺命枪扛上肩头，跟着玉玲珑出了村。两人沿着村后那条小路，向铁旗岭方向走去。晨雾尚未散尽，路旁的草叶上挂着露珠。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林小七在一棵老橡树前停住了。树根处的石头上，又压着一张纸。他弯腰拾起来，展开，纸上还是炭笔写的一行字：“今日午时，铁旗岭北面矿道口，我等你。”

他看完，把纸折好收进怀里，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停顿。

午时，两人抵达铁旗岭北面的矿道口。矿道口依然被碎石和杂草掩着，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迹。赵七已经等在矿道口一侧的石壁下了。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握着一根树枝，在地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见林小七和玉玲珑走来，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你来了。”

林小七走到他面前：“那五杆矛，我找到了。”

赵七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点了点头：“你拿到钥匙了？”

“拿到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小七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矿道口，又看了一眼赵七，低声说：“我打算把那批矛从矿道里取出来。你帮我。”

赵七沉默了片刻，说：“你要把它们取出来做什么？”

“先取出来再说。”林小七说，“那批矛埋在那儿，谁都不知道。但如果有人找到那间铸兵室，它们就会被拿走。你师父藏了它们二十年，不是为了让人在黑暗里放一辈子。”

赵七看着林小七，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信服。他没有说话，转身朝矿道口走去，弯腰钻了进去。林小七和玉玲珑跟在他身后。

矿道内很暗，赵七走在最前面，没有打火折子，像是认得路。他走了一段，在第三岔口左转，沿着林小七昨日走过的那条路走到底，在那面石壁前停住了。他伸手在石壁边缘摸了一下，找到那道细缝，又把生铁钥匙从怀里掏出来，递还给林小七：“钥匙在你手里，你来开。”

林小七接过钥匙，插入细缝，轻轻一转。石壁内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他用力推开石壁，洞室内的空气涌出来，干燥而微凉。石壁上整齐地排列着那五杆矛，暗红色的矛身在火光中泛着沉静的光泽。赵七走进洞室，站在那五杆矛前，目光在矛身上缓缓扫过，像在看一件多年未见的旧物。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我师父说过，这五杆矛铸出来，不是为了藏着的。”

“那是为了什么？”林小七问。

“为了给能用它们的人用。”赵七转过头来，“我师父当年想把这五杆矛献给朝廷，但当时的朝廷没有能用它们的人。没有骑兵，没有将领，也没有一个愿意把这些矛送上去的人。后来我师父发现，他铸这批矛，铸了也是白铸。他把它们藏了起来，但心里一直没放下。”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其中一杆矛的矛身，指腹在铭文上停了一下，“他临终前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取走它们。”

林小七没有说话。他站在那五杆矛前，沉默了很久。赵七也不再开口。洞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火折子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过了好一会儿，林小七开口说：“把它们取下来，带走。”

赵七看了一眼林小七，没有多问。他伸手取下第一杆矛，握在手中，掂了掂，然后递给林小七。林小七接过那杆矛，沉甸甸的，冰冷入掌，比夺命枪略长两寸，矛身粗了一指，握在手中像握着一根铁梁。他把矛靠在洞室墙壁上，又取下第二杆。两人一杆一杆取下，一共四杆成品，一杆未完成的也一并取下。那杆未完成的矛，矛尖还没有磨制，粗坯上留着一道道凿痕，像是被遗留在半成品状态。

五杆矛靠在洞室墙边，像一排沉默的兵士。赵七看了一眼那五杆矛，低声说：“我师父说，那杆未完成的，不是废品。是因为他还没来得及磨好矛尖，就出了事。”

林小七没有接话。他弯腰，将五杆矛用布条捆扎在一起，又把布条在杆身上绕了几圈，系紧。他试着提了一下，两捆份量不轻，但勉强能扛得动。玉玲珑上前一步：“我帮你拿两杆。”她说着，握住其中两杆矛，提起来，扛在肩上。她的身形偏瘦，扛着两杆长矛却显得出奇地稳，像是她使的温柔刀那样稳。

赵七也抱起剩下的两杆矛，背在身上，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杆未完成的矛，把它也提在手里。他没有多说什么，只低声道：“走。”

三人沿着矿道退出洞室，穿过窄缝，重新站到日光下。午后的阳光照在矛身上，那暗红的金属表面泛着一层沉静的光泽。林小七站在矿道口，迎着日光，眯眼看了一下远处，像是确认方向。然后他把五杆矛扛上肩头，朝南面的村子走去。赵七和玉玲珑跟在他身后，两人各扛着两杆矛，步伐不紧不慢，沿着荒草中的小径，一步一步向前走。

走到村口时，银杏树的影子已经铺了一地。老铁匠站在村口，见他们三人扛着五杆矛回来，先是没有说话，目光在那五杆矛上逐一扫过，然后才缓缓开口：“你取出来了。”

“取出来了。”林小七说，“五杆。四杆成品，一杆未完成。”

老铁匠走到那杆未完成的矛前，伸手摸了一下矛尖的粗坯，指尖在凿痕上停了片刻：“周先当年走得太急。这杆矛，他原本打算用最好的钢口来磨。但他没来得及。”

林小七站在银杏树下，看着那五杆矛靠在墙根下，日光照着它们，投下一排整齐的暗影。他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周老伯，这五杆矛，我想留在村里。”

老铁匠没有反对：“你打算怎么用？”

“还没想好。”林小七说，“但至少，它们不该再埋在矿洞里了。周先铸了它们，不是为了埋的。”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墙根那五杆矛上，像是也在看自己，“我师父慕容坚藏了那批铁料，是为了不让周先那批铁料铸成兵器。但他没想到，周先已经铸成了四杆。他藏铁料的时候，一定也料到了这一点。他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去，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

老铁匠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了吗？”

林小七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五杆矛，在日光下安静地立着，像一排沉默的等待者。过了许久，他低声说：“我还在想。但我总觉得，把它们从矿洞里取出来，就已经是第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