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困局
黑斗篷的动作，比沈渊预想的更快。
天没亮，谷口外就起了几道浓烟。不是火，是烟。北原卫的人在西、北、东三面的草场上点燃了整片整片的湿草。那些草被露水浸过，烧不透，只冒极浓极黄的白烟。烟贴着地面，像一群不散的黄蛇，往谷口慢慢爬。程小刀第一时间奔上哨口。他望了一会儿，回来说：“他们不点火。只放烟。”沈渊已经站在谷口。他听了，没动。那烟极轻，可范围极广。沈渊知道，这不是为了藏人。黑斗篷要遮的是风。他要把风眼遮住，让谷里的人闻不见外头的味道，看不见外头的地气。烟一遮，眼一乱，这谷子就成了半盲。沈渊问：“北边还有吗？”程小刀道：“有。三面全是。烟最浓的是东边，他们在那儿堆了十几堆。”沈渊点头。他让阿贵把东墙外的几处火眼先压一压。可阿贵回来报，火眼的气被烟一冲，淡了。沈渊面色微沉。烟里湿气太重，把火气往下按。他们这谷子，头一回觉得“堵”。
“他们不进来。”孙瘸子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靠墙站着，眼睛看着外头那烟，“他们要把我们闷在里头。不让我们出去，也不让外头的人进来。”沈渊“嗯”了一声。这是缓刀子。这烟能放一整天。风若不来，烟会越来越厚。人在烟里待久了，眼红，嗓子疼，火也起不来。谷里那几个火集来的孩子，已经有些咳嗽了。阿九跑回去，领了几个妇人，把湿布发下去。她用艾草和苦蒿煮了水，泡了布，教人蒙在脸上。那布湿湿的，带股药气。沈渊看她，小脸被烟呛得发白，却不慌。他忽然就静了。黑斗篷要困。可沈渊偏不让他困。
“水。”沈渊低声道。他让程小刀把老井的水打上来，用桶和竹筒分到谷口。他要用这水“破烟”。那水带着地火温气，泼在烟上，烟会沉。程小刀半信半疑，把半桶水朝最近的烟泼去。那烟极浓，可水一到，竟真像被按了一下，中间清出一片。沈渊说：“把水沿谷口一线泼。别泼干。要匀。”几个后生便提桶跑去。那水里掺了井下的火气，浇在草上，不腾不灭，只往地底渗。烟再起来，就矮了半截。沈渊知道，这是地火帮了他们。这谷子，自己在从地底往外顶。他带着人，泼了一条“水带”。那水带极窄，却清亮。像烟海里头，一条活路。沈渊对孙瘸子道：“他们放烟，要的是我们慌。我们不慌。这烟再大，也不过是一层皮。等夜风一起，自然散。”孙瘸子“嘿”了声：“那便等。今晚这风，我看它来不来。”沈渊抬头。天被烟遮了，灰白一片。可他能觉出，南边有气压过来。那风极轻，极慢。像这谷子的呼吸。阿九走到他身边，手里举着一小碗水。沈渊接过来，喝了一口。那水发咸。沈渊低头。阿九说：“是这谷子的水。你喝。喝了嗓子不疼。”沈渊便一口饮尽。他把碗还她。阿九笑了一下。她唇边也蒙着半块湿布，只露一双眼睛。那眼睛在烟里，极亮。沈渊说：“等天黑。”阿九点头。他们都在等天黑。天黑了，风才会来。风来了，烟就散了。烟散了，这谷子就又能看见外头。只要还能看见，就能活。这是这谷子给他们的道理。沈渊握住阿九的手。那手湿湿的。沈渊说：“你熬的药，比烟硬。”阿九笑得眼睛弯起来。她没说话。可她那小手，在沈渊掌心里，轻轻回握了一下。像说：我们不走。这谷子，也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