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沿着河岸向南走了整整一日，天黑时在一座废弃的驿站歇脚。

驿站不大，土墙灰瓦，院墙塌了半边，院内长满了齐腰的荒草。正堂的门板斜挂着，一推就倒，里头桌椅歪斜，桌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墙角有一口灶，灶膛里积满了灰，看得出很久没有人用过。林小七把五杆矛靠在墙边，在灶膛里掏了掏，找到几块还没烧透的炭，又摸出火折子，把炭重新吹燃，架了几根枯枝，火烧起来，在灶膛里噼啪作响。

火光驱散了屋内的寒气。玉玲珑从院外捡了几根干柴进来，添进灶膛，又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多了两只瓦罐，罐里有半罐水，水面上浮着几片干茶叶，不知是从哪儿捡来的。她把瓦罐架在火上，水烧开后，茶香慢慢溢出来。她倒了一碗，递给林小七，又倒了一碗给赵七，自己端了一碗，在墙角坐下，捧着碗，慢慢喝。

林小七端着碗，没有喝，先开口问赵七：“你师父说的边关，是哪一处？”

赵七放下碗，想了想：“师父说过，从铁旗岭往北走三天，有一处要塞，叫绥德城。那一带是宋夏边境的要冲，常年驻军，守将姓韩，是个老将，在边关待了二十多年。”他停了一下，“师父说，他生前曾经去过一趟绥德城，想亲自把那五杆矛送到那位韩将军手中。但他没能走成，半路被人截住了。”

林小七没有追问是谁截住了他。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汤，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位韩将军，还在绥德城吗？”

“还在。”赵七说，“我去年去过一趟绥德城，远远见过他一面。他年纪大了，但身子骨还硬朗，说话声音很大。他在城墙上巡视时，谁也不敢偷懒。”他顿了一下，“但城里的守军不多，只有千把人。西夏那边隔三差五就派小股骑兵过来骚扰，抢粮、抢牲口，烧房子。守军挡不住，只能退守城内。”

林小七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那五杆矛，你师父想交给韩将军。你有什么想法？”

赵七看了他一眼：“师父想交给韩将军，是因为那批矛是给骑兵用的。韩将军手底下有一支骑兵，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老手，骑术好，马上功夫也扎实。师父说，如果那支骑兵能用上那五杆矛，抵挡西夏铁骑，不是没有可能。”

林小七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汤，像是在思索什么，过了片刻，他把碗放在地上：“那明天就走。去找那位韩将军。”

赵七点头，没有再说话。玉玲珑喝完碗里的茶，站起身来：“我去院里守着，你们歇着。”她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下，短刀横在膝上，目光望着院外的夜色。月光照在院中的荒草上，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虫鸣在角落里断断续续地响着。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随即又沉入寂静。

林小七没有睡。他在灶膛边坐了大半夜，往火里添了几次柴，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偶尔会抬眼看一下靠墙放着的那五杆矛，矛身在火光中泛着暗红的光，像五条沉默的河流。天亮前，他合了一会儿眼，但没有睡沉。

第二天天刚亮，三人便出发了。沿着驿道向北走，路越来越窄，两侧的田野渐渐变成了荒坡和砾石地，植被也越来越稀疏。日头升到半空时，前方出现一道灰黄色的土墙，墙不高，约莫两丈，墙体已经剥落多处，露出内部夯实的土层。墙头上插着几面旧旗，旗面褪了色，边角破损，在风中无力地翻卷着。土墙正中有一道门洞，门洞两侧各站着一个士兵，手持长枪，枪尖朝上，站姿不太规整，但看到有人走近，还是立刻握紧了枪杆。

林小七在土墙前停下脚步，没有继续往前走。他隔着约莫十丈的距离，朝门洞喊了一声：“在下林小七，求见韩将军。”

门洞里的两个士兵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开口问：“你是何人？可有文牒？”

“没有文牒。”林小七说，“但有一件东西，韩将军应当会感兴趣。”

那人又问：“什么东西？”

林小七没有答话，只从背上解下一杆矛，横在身前，日光照在矛身上，泛出一层沉静的暗红色光泽。门洞里的士兵看到那杆矛，目光明显凝了一下，沉默了片刻，转身朝城内跑了进去。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洞里走出来一个人。那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身形不高，但肩膀宽阔，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战袍，腰间挂着一柄短刀。他走到门洞外，隔着几步远站定，目光落在林小七手中的那杆矛上，没有看林小七的脸，只看着那杆矛。

他看了一会儿，开口说：“这矛，是周先铸的？”

林小七一愣：“将军认得？”

“周先铸的矛，我有印象。”那人说，“二十年前，我在军器监见过他打的矛坯。他铸矛的法子与旁人不同，矛身更厚，矛尖的弧度也更钝一些，不是刺穿用的，是砸开用的。”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林小七脸上，“你是周先的什么人？”

“我不是周先的人。”林小七说，“我是慕容坚的徒弟。”

韩将军的目光在林小七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又落回那杆矛上：“慕容坚的徒弟？他当年和欧阳猛决战苍山，我听说过。但他和周先，是一路的人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审视。

“不是。”林小七说，“但我找到了周先藏起来的东西。”

韩将军沉默了片刻：“你找到的是什么东西？”

“四杆成品矛，一杆未完成的。”林小七说，“还有一批铁锭，埋在矿道里。”

韩将军没有立刻接话。他盯着那杆矛看了很久，像是透过那层暗红的金属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你知道那批矛，是给谁用的吗？”

“给骑兵用的。”林小七说，“周先铸这批矛，是为了对付西夏铁骑。”

韩将军微微点头：“你说得没错。周先当年在军器监时，找过我，跟我说过他的想法。他说，西夏铁骑来去如风，宋军步卒挡不住。要挡西夏铁骑，只有用骑兵对骑兵，而且要有更长的矛、更厚的甲。他说他能铸出这样的矛，但没有得到准许。”他顿了一下，“后来我调到了边关，就没再见过他。”

林小七说：“周先已经死了。那批矛藏了二十年，我把它取出来了。我想把它们交给你。”

韩将军的目光在他脸上又停了一瞬，像是在掂量他这番话的分量。过了片刻，他转身朝门洞里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侧过头：“你跟我来。”

林小七提着那杆矛，跟在韩将军身后，走进了门洞。玉玲珑和赵七也跟了上来，两人各提着两杆矛，跟在林小七身后。门洞后是一条短街，街面铺着石板，两侧的房屋低矮，大部分门窗紧闭，只在街角有一个卖水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头，坐在摊后，看到他们经过，只看了一眼，没有打招呼。韩将军走得很快，在街角左拐，穿过一道窄巷，走进一座院落。

院子不大，正屋三间，两侧厢房，院中有一棵老枣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韩将军在石桌旁站住，转过身来：“把矛放下，让我看看。”

林小七和赵七、玉玲珑把那五杆矛靠在枣树下的墙根上。韩将军走过去，一杆一杆地看。他看得极细，每一杆都拿起来，横在身前，看过矛身，看过铭文，再放回去。看到那杆未完成的矛时，他没有立刻放回去，而是握在手中，像是在掂量什么，沉默了好一阵，才把它放回墙根下。

他直起身来，看着林小七：“那四杆成品，都是周先的手艺。但这杆未完成的，料不一样。更硬，也更脆，如果不用对火候，铸出来容易裂。”他说着，目光又落在那杆未完成的矛上，“周先当年跟我说过，他想用一块异铁铸一杆矛，比那四杆更锋利、更轻。但他没有做完就出了事。如果他能做完，那杆矛才是真的宝贝。”

林小七问：“那杆矛，能完成吗？”

韩将军沉默了一下：“能。但需要合适的料和手艺。我这把年纪，打不动了。但你或许能找到合适的人。”

林小七没有说话。他站在枣树下，看着那杆未完成的矛，沉默了很久。

当晚，三人在韩将军的院子里歇下了。院子不大，但有一间厢房空着，韩将军让人收拾了一下，铺了两张干草床。林小七靠在墙边，手里握着那杆未完成的矛，指腹沿着粗坯上的凿痕缓缓滑过，像是想从那一道道痕迹中读出什么。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亮他手背上细微的纹理。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韩将军走到厢房门口，没有进来，只站在门外，说了一句：“明天我带你去看看城墙。”

林小七应了一声：“好。”

脚步声渐远。林小七在干草床上躺下来，望着窗纸外的月光，那杆未完成的矛靠在墙边，在夜色中泛着深沉的暗光。他合上眼，风声从窗外灌进来，带着边地特有的干燥与苍凉，像极了二十年前周先离开铁旗岭的那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