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夜出
天终于黑了下来。
烟还压着,可风到底从南边挤了进来。那风不猛,像条被憋了半日的河,慢慢往北边推。沈渊就等这一刻。他把阿九叫到里屋,说:“我出谷一趟。天亮前回。”阿九没拦。她只把一小包用油纸裹好的艾草递给他:“别用火折子照。这烟里能见。”沈渊接了。她甚至没问去哪。沈渊看她,见她眼里虽有不舍,却无昨日的怯。他点点头。出门前,他又回头。阿九已经去拿湿布擦窗沿了。她像这屋里最寻常的小主母。沈渊便不再想,迈进了夜。
程小刀和阿贵已在谷口暗处。三人没点火。他们贴着沈渊白日里记下的“烟薄处”走。那几道水带还在,脚踩下去,微温。沈渊像踩着地脉,一步步摸向北边。黑斗篷的人不会撤。他们也要趁夜添草。沈渊早算过,烟起得最凶的地方,必是东边。那里草多,又背风。黑斗篷把大半湿草都堆在那。沈渊不朝东。他带人往西。最西边,烟最薄,也最没人守。因为黑斗篷知道,西边地势低,烟难留。可沈渊偏走西。他要绕到东边去,从后头。三人猫了约莫半个时辰。草里极静,偶尔有极轻极轻的“呲”声,是北原卫在续草。那草不是白烧。里头掺着冷油。所以烟大,又压地。沈渊让程小刀留下。他和阿贵继续往东绕。阿贵身上背了半桶老井水。沈渊自己也提了一皮囊。那水极沉,在夜里贴着身子,温温的。他们绕到东边时,果然看见十几堆草,全裹在极浓的黄烟里。灰衣卫不过三四个,都蒙着嘴,手里拿着木叉。那堆草在烟中时明时暗。沈渊没废话。他把皮囊里的井水朝最近那堆草一泼。水入烟,像一只手按下去。那草“嗤”地塌了,腾起一股极苦的灰。接着,阿贵把半桶水也泼出去。三四个灰衣卫听见动静,刚要转身,沈渊已经贴上去。他不砍人。他用刀背,专击膝弯、肘后、后脑。三个人,几乎没发出声,便倒进湿草里。沈渊和阿贵把这十几堆草全浇了。那烟慢慢矮下去。沈渊没停。他从一个灰衣卫腰间搜出两皮囊冷油。他让阿贵把油往北边那排还没燃的干草上泼。阿贵手一甩,那油在草上铺成一条极细的线。沈渊退到十几步外,取出火折,点着线尾。那火像条极快的蛇,直窜出去。北边,是黑斗篷的烟草场。草堆一个接一个炸起来,不是大炸,是闷烧。黑斗篷的烟,竟被沈渊当成了引子。沈渊不去看。他拉上阿贵,往来路撤。他们没走原路。沈渊走了一条极窄极浅的水沟。那是他前两日和阿九看井水时,顺手清的。水不深,只到脚踝。可这水好。能让他们的脚印留在沟里,再被后面的草盖住。沈渊在心里说,阿九,那艾草没用上。可你让我看不见,却用得上。他们一路往谷里回。天快亮时,沈渊已经快到谷口。身后,东边天际,那原本被烟压着的地方,竟透出几簇极亮的红。沈渊知道,那是黑斗篷自己的油,自己点起来了。这火,会替他们烧到天明。沈渊回到谷里。阿九迎出来。她见沈渊没伤,又看见他鞋上全是湿泥,便拉他回屋。沈渊说:“他们今晚没的烟了。”阿九说:“我知道。我看见北边天红了。”沈渊笑了一下。他坐下。阿九端来水。沈渊洗了手,又擦了脸。那烟灰和泥被水一冲,露出他的脸。沈渊看阿九。阿九也看他。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天,慢慢亮了。外头,谷里的灯,已经自己熄了。因为天光,已经够亮。沈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夜,他们又用最下三滥的法子,把黑斗篷的一步棋,反手烧成了他的疼。沈渊想,这很好。越是这样,黑斗篷越会急。越急,越会乱。而这谷子里的人,只需接着把日子过下去。熬下去。像那口老井。像阿九的小手。像这谷里的灯。总有一夜,北原的冷,会自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