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来使
天亮没多久，谷口外来了一个人。
不是北原卫，也不是灯娘子。是个穿灰白长袍的中年男人，骑一匹极瘦的老马，手里举着根白幡。那幡上无字，只挂着三枚黑铜钱。程小刀在哨口看得最清，他跑下来时脸都青了：“是北原侯府的礼官。我见过。在黑斗篷营里。”沈渊正蹲在院中洗刀。他听完，把刀慢慢擦干，起身。他道：“让他们进来。只许一人一马。不许带灯。”程小刀又跑回去传话。半刻后，那礼官真进来了。他下了马，笑得很温，像来走亲戚。他朝沈渊行了一礼，说：“奉北原侯西行营总旗使黑玄大人之命，来与回春谷主事人说话。”沈渊没还礼。他只看着对方。那人也不恼，从袖中取出一卷极薄的羊皮纸。那纸在晨光里发亮。他道：“黑玄大人说，三日前烟锁回春，多有不敬。今来，只问一句：这谷，交是不交？”沈渊道：“交什么？”那人道：“交出沈渊。余者不究。谷里人可继续住，可种田，可去火集换盐。北原侯府不踏进这谷一步。”沈渊没说话。孙瘸子已经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程小刀手按在刀上，直喘气。沈渊看他一眼，像在说：别动。然后他转向那礼官，问：“你们说话，算数吗？”那人笑得更深：“侯府的话，从不落空。”沈渊道：“好。明日此时，我给你答复。”那礼官微怔。他原以为沈渊会当场翻脸，或拔刀，或冷笑。可沈渊只是极平静。那礼官把羊皮纸递来。沈渊不接。那人便挂在门口一根木桩上，转身走了。马蹄声极轻，像怕踩疼这谷子。
等人走远，程小刀立刻道：“哥，你不会真要把自己交出去吧？”孙瘸子也看着沈渊。沈渊道：“先不忙。他们这招，不是要我。是要这谷里的人自己把我推出去。”孙瘸子道：“你明日不交，他们便说给过你机会。以后杀进来，谷里也怪你。”沈渊道：“所以要让他们自己来选。”孙瘸子皱眉。沈渊转身。阿九站在门口，小脸发白。沈渊走到她面前，说：“把人都叫来。就在祠堂。我不说话。由他们先。”阿九点头，飞快去了。祠堂里人很快坐满。沈渊没往中间站。他坐在最外头，刀立在墙边。孙瘸子说了这事。全场极静。有人低头，有人咬牙。那皮匠先站起来：“这他娘的是分刀。沈渊走了，我们这些人，真能活？他们连火集都放火烧，还会真给这谷活路？”一个火集来的妇人道：“可若不应，他们再围，我们连盐都没了。”又有人说：“沈渊是本地的？”没人答。阿九站在角落，脸绷得像张薄冰。沈渊仍不说话。他听。这些人，有怕的，有恨的，有拿他当恩人的，也有想拿他换平安的。这很正常。人就是这样。不是不忠，是怕。他给他们机会说出来。真说了，他才看得清，谁只可同甘，谁可同死。最后，那皮匠走到中间，把那卷羊皮纸从柱上扯下，丢进火里。他说：“要交，就把我一起交。我他娘早看明白了，跟着沈渊，能多活几天。交了他，睡不了几晚踏实觉。”程小刀把刀往地上一插：“我不交。也不走。要打，我头一个。”阿九没说话。她只走到沈渊身边，把手塞进他掌心。沈渊握住。他慢慢站起来。满堂皆静。沈渊道：“明日，我亲自去回话。”他走到那堆火旁，看羊皮纸燃成灰。那灰极轻。沈渊知道，这一烧，便是和北原侯府，真的不死不休了。可他不悔。因为这一屋子人，大多选了留下。怕归怕，可他们没走。这，便是忠。他沈渊要的，不是人人都能打。是这些人，在刀没架到脖子上时，还愿和他站一处。沈渊回头，看阿九。阿九眼里有泪，却也在笑。她说：“哥，明日我同你一起去。”沈渊道：“好。”这一夜，回春谷无人睡。火堆噼啪。像这谷子自己的骨节在响。沈渊坐在院中。他知道，黑斗篷在等一个“不”。沈渊便给他一个更大的不。不是用命换。是用这满谷子的人，用他们今夜仍未散去的魂。这局，他接。这势，他立。明日，他要站在谷口，把黑斗篷的脸，当众撕开。让这西绝地的人都知道，北原侯府的话，是这世上最不能信的鬼。沈渊抽刀。刀身映火。他把刀横在膝上。像这一夜，替这谷子，守住了最后一寸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