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答复
沈渊带阿九出谷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晨雾还薄薄地浮在草上。谷口十丈外,黑斗篷的礼官已经候在那里。他这回没骑马,也没带白幡。只一个人,站在那儿,像这北原侯府摆在荒郊的一面假墙。沈渊牵着阿九,朝他走。两人没有披甲,也没有带刀。阿九只背着一个极小的布包。沈渊的刀,留在谷里。不是不防,是这日子,用不上刀。
那礼官见沈渊空手而来,先是一怔,随即又笑。他道:“想通了?”沈渊道:“不用想。这谷,不交。”那礼官脸上笑意淡了。他看一眼阿九,又看沈渊,像要找出什么软处。沈渊接着道:“黑斗篷要拿我。可以。让他自己来。别拿一张破羊皮,几根铜钱,来糊弄一谷子种地的人。北原侯府若有本事,这谷,你们已经打进来了。”那礼官被这话堵得脸色发青。他道:“沈渊,黑玄大人给的不是通牒,是生路。你要让这满谷人给你陪葬?”沈渊没答。阿九却上前一步,脆声道:“这谷里的人,都是自己点的灯。他们不是谁陪葬的。”那礼官低头看她,像听见什么极好笑的事。他不理。只对沈渊道:“既然你替这谷子选,那明日之后,谷外不会再有一根草留给你们。”沈渊笑了一下。他忽然朝那礼官走近一步。那礼官下意识往后退。沈渊道:“我爹以前教过我一句话。能落脚时,便落脚。可若有人不让你落脚,那你就把他拉进泥里。踩着他的脸,把脚落稳。”那礼官张了张嘴。沈渊又道:“你回去告诉黑斗篷。这谷,不怕断草,不怕断盐。这谷里,有地火,有井水,有一群会自己种、自己熬、自己活的人。他若要来,便来。”他说完,不再看那礼官。他牵起阿九,转身往谷里走。阿九回头,朝那礼官做了个鬼脸。那礼官气得直抖,却到底没敢跟上去。他站了片刻,拂袖走了。沈渊听见身后马蹄声急。他知道,话传到了。这战,从今日起,便是明火。沈渊把阿九的小手裹在掌心。阿九说:“哥,我手不凉。”沈渊道:“我知道。我是怕它太热。”阿九笑,笑得满谷口的晨光都像弯了。他们进了谷。程小刀和几个后生在墙后头全冒了出来。他们没问。看沈渊和阿九的神色,便知道,这谷子没低过头。孙瘸子坐在井边,抽着烟。沈渊走过去。孙瘸子说:“看这架势,最多三日。”沈渊道:“那便三日。三日里,我教他们用火。不烧人,烧地。地一热,他们那冷油就不好使。”孙瘸子“嗯”了一声。他又看阿九。阿九已经蹲下,拿起一根小树枝,在土上画什么。孙瘸子道:“丫头,你画什么?”阿九抬头:“画一条线。你守东,程小刀守西,我守南。沈渊守北。”孙瘸子咂咂嘴:“他娘的,这谷子,真成兵营了。”阿九笑,不言语。沈渊看着她,也笑。这不像兵营。兵营是死的。这谷子是活的。活人,自有活人的阵。沈渊不再多言。他回屋,从墙上取下刀,挂在腰后。然后他去了老井。那井水,已经全温了。像这谷子,也听见了北边来的马蹄。沈渊蹲在井边,看那水里若隐若现的火光。他轻声道:“再给我几天。就几天。”那井“咕”地一声,像应了。沈渊站起来。天极高极蓝。风又起了。这一回,风里没有烟,没有冷油。只有这谷子自己的气。沈渊想,这就对了。既然要打,就痛痛快快地打。用这地,用这人,用这满谷子的凡,去撞那北原的旧势。就算天不帮,地也会帮。地不帮,人也会帮。沈渊抬头,看阿九。阿九已经和小丫头们去熬药了。她走起路来,腰间的红草绳若隐若现。沈渊想,这丫头,已经能自己点灯了。很好。他也要做那盏,永远在她前头,不灭的灯。这一夜,回春谷没有风。可每一堆火,都像在心里烧。沈渊坐在谷口。明日,最多后日,北原就会来。他等着。不是等死。是等一个让黑斗篷再也爬不起来的机会。这谷子,终将让他知道:凡人的火,不是他一盏冷灯,能照得透的。沈渊闭上了眼。天边,有几颗星,极亮。像阿九的眼。像这谷子,一直在看着他。沈渊轻轻说:“来。”夜,更深了。风又起。这一回,风从北边来,极轻。像北原在喘气。沈渊没动。他像这夜最沉的一部分。而他的刀,就在手边,和满谷的火,一起等着。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