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谷口对垒
第三日,天未亮,北边已经黑了一片。
沈渊一夜没睡。他坐在谷口,把刀擦了三遍。天边那点黑越漫越厚,像有谁把北原的夜整块搬了过来。阿九从谷里出来,给他递了块饼。沈渊没接。阿九也不说话,把饼掰成几份,塞进他衣袋里。沈渊看她。阿九说:“我不回屋。我和宋婆婆她们把火看住。”沈渊点头。他不再劝。阿九已经长大了。这谷子里,没有孩子了。
天光开始发白时,沈渊看见了那支队伍。不是几十人。是几百。黑压压地,从北边荒原上压过来。马在前,灯在中,灰衣卫分列两翼。那些黑灯像无数只半睁的冷眼,在灰蒙蒙的晨色里,一眨不眨。黑斗篷在队伍最后头。他坐着一匹极老极瘦的黑马,不慌不忙,像来赴一场迟到了很久的约。
沈渊没动。他身后的谷里,火已经全点起来了。西墙、南坡、井边、祠堂口,连老槐树下都架了火。那火光与北边的黑灯,隔着半里地,像两种天色。谷里人各就各位。没人喊,没人哭。皮匠把淬了油的铁签一排排码在墙头。他女人和几个妇人把最后几筐草灰抬到西墙后。程小刀把火线最后检查了一遍。阿贵和几个猎户伏在南坡上,弓弦上全是汗。孙瘸子站在祠堂口,像这谷子最老的一尊土神。沈渊回头,看了他一眼。孙瘸子朝他点了一下头。那一下,极沉。
北原的队伍在谷口外百步处停住。前头走出三个灰衣卫,每人抱一盏大白灯,往地上一放。那灯一落地,便亮了。三盏灯,像三道从地上长出来的白霜。沈渊只觉胸口的火被压了一下。他知道,这是“定风灯”。北原卫用来锁风,也锁火气。沈渊没有让人去冲。他只是把刀慢慢拔出来,插在脚前。刀尖入土三寸。地底,那口老井的火,顺着他脚底往上漫。沈渊在心里说:谷子,你看着。这一战,我不退。你也不许退。他抬起脚,往前走了七步。只七步。不多不少。身后,所有火堆都像被什么拉了一下,齐齐朝他倾了一寸。沈渊知道,这谷子在跟他站。阿九也在。孙瘸子也在。那三盏定风灯,照不凉这一谷子的气。
黑斗篷拍马,慢慢走到阵前。他没下马。他望着沈渊,像看一个终于肯站在光下的人。他说:“我原以为,你会逃。”沈渊没答。黑斗篷又道:“这谷里的人,你留不住。北原要的地,没有拿不下的。”沈渊道:“北原要的地,没有一块是热的。”黑斗篷沉默了。他挥了一下手。那三盏定风灯同时大亮。沈渊只觉一股极冷的风从北边压来,像有人拿块冰贴在他脸上。他不躲。他反手把刀从土里抽出。刀尖朝北。那冷风撞上刀锋,竟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呜咽。沈渊笑了。不是狂,是轻。像这谷口,这晨光,这满谷不熄的火,全在这一笑里醒了过来。他道:“你亮灯,我便添柴。看是你的油多,还是我的地厚。”说完,他往前一纵,像这谷口突然射出一支火。北原卫的定风灯,像被这火撞得晃了三晃。黑斗篷脸色微变。他抬起的手,慢慢放下。两军,隔着那百步,如同隔着一条烧起来的河。沈渊不攻。他也不退。他就站在那里,像这回春谷最外头的一根桩。黑斗篷不攻,他也不动。晨光越来越亮。可这百步之间,已经比夜还冷,比火还烈。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下一瞬,这天,就要被血和火,撕开了。沈渊听见身后,阿九极轻极轻地吹了一声竹哨。那哨音像从谷子最深处升起来的。沈渊心里一热。他不再等了。他抬起刀,朝那三盏定风灯,劈出了这一战的第一刀。刀是断的,可刀光极长。像这谷子自己,从地底抽出了一道火。北原的灯,暗了三暗。黑斗篷终于从马上下来了。他落地时,像这一整片北原,都往南压了半寸。可沈渊没退。他这一生,已经退够了。这一刀,不退。这一夜,不凉。这谷子,不死。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