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破风
沈渊的第一刀，没有砍向人。他砍的是风。
那刀从半空劈下去时，谷口像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那三盏定风灯的白光本已连成一片，像面看不见的冰墙。沈渊的刀光落下去，冰墙上竟“嗤”地腾起一溜极细极亮的热烟。那烟极薄，却极长，像有人用刀尖在冰面上画了道红痕。沈渊落刀处，正是三盏灯正中间的那点。孙瘸子说过，三灯结阵，中间最虚。因为灯和灯，都不愿靠得太近。沈渊这一刀，是这十几日里，在这谷口外一步步量出来的。他夜夜坐在这，不是看天。是看风。是看北原的风，从哪来，从哪散，从哪拐进谷里。他这一刀，正劈在风口上。那三盏定风灯同时跳了跳，像三只被烫了脚的白鬼。沈渊落在地上，刀一横，整个人已朝最左那盏灯冲去。他不再收力。这谷子的火，全灌进他两条胳膊里。刀光像被点着了，贴着地皮飞。一个灰衣卫上前拦，被刀气掀得倒飞。沈渊没停。他削的不是人。他一刀斩在灯柱上。那灯柱极脆，应声而断。灯面“啪”地碎了，白光散成满天冷粉。北原卫的定风阵，塌了三分之一。沈渊转身。他没追。他往谷口一退，像条火蛇缩回岩缝。黑斗篷已下马，正带人压上。可沈渊太快了。他从出手到回撤，不过几个呼吸。等北原的箭和灯打过来时，他已经站在墙后，肩上还落着几点白霜。程小刀兴奋得嗓子都变了：“三盏灭了一盏！”沈渊把刀往地上一插，喘了几声。阿九端着一瓢水跑来。沈渊接过，喝了半瓢，剩下的全浇在刀刃上。那刀“咝”地冒起白气。沈渊道：“还有两盏。不会那么好破了。”阿九“嗯”了声。她没问他累不累。她只是把眼睛往谷口外一望，小声说：“他们又点了一盏。”沈渊看过去。果然，黑斗篷身后，又有灰衣卫捧出一盏新的白灯，正在补位。沈渊心里一沉。灯能补。他的火，不能这么耗。他看向孙瘸子。孙瘸子已经不在祠堂口。他到了西墙后。他朝沈渊做了个“等”的手势。沈渊会意。黑斗篷要补灯，就得从北边把新灯运过来。那路，昨夜沈渊让阿贵他们去过了。不是设伏。是撒灰。北原的灯，新灯最怕灰。灰入灯嘴，灯就不稳。沈渊要等的，就是那盏新灯自己先晃。沈渊回身，又和程小刀分了人。阿贵仍旧看南。皮匠带人守西。阿九提着她的小竹哨，贴着墙根往东去了。沈渊没拦。这丫头，这阵子学得最多，快得也最急。她往东，不是去逞强。是去看东边的风向。若北原从东边绕，她能在半里外就听见。沈渊最后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小小的，又极快。像这谷口飘出去的一粒火星。他知道，今晚过后，很多人会死。也许是他，也许是阿九。可他们不能再退了。这谷，是阿九点过灯的地方。沈渊把刀从土里拔出来。他看着北边。那两盏灯已经重新亮起来。黑斗篷站在灯后，像这长夜里最冷的一双眼。沈渊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火与霜，像这世道两头。沈渊没再等。他朝北边，又走出去了。这次，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像这谷子，正把最后一点地热，都推到他的刀上。北原的灯，照得他脸发白。可沈渊知道，自己的心，比那灯烫。他忽然想起沈天放。想起那个在雪夜里折回去的人。他想，爹，你看见了吗。你儿子没走。他站在你当年没站完的路上。他不冷了。他有火。他要烧。沈渊抬刀。夜风，又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