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东边
阿九走得极快。她身子小,贴着墙根,像只灰扑扑的夜雀。东边还没见人,可阿九已经闻见了。那风从东北方来,带着一股极淡极淡的灯油味。不是烧过的那种。是还没点的。冷油。阿九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有脚步声,极轻,极密。不是大人的。是灯娘子。北原的灯娘子走路没声,可她们腰上的铜铃会碰。那声音极轻极轻,像冰珠滚在草叶上。阿九抽了口冷气。她没动。她知道,灯娘子这是要绕东边。东边草高,墙矮,火也最少。黑斗篷不傻。他正用灯娘子抄她的家。阿九从怀里摸出沈渊给她的竹哨。她想吹。可沈渊说过,这哨子是最后才用。她一吹,全谷都乱。阿九把哨子慢慢塞回去。她要先看清楚。那几个人,到底去哪。
她往后退,退到一丛极密的野蒿后。那蒿子有半人高,被夜风吹得直不起腰。阿九躲在里头,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见了。五个灯娘子,从东边一片极暗极暗的影子里走出来。她们不点灯。她们自己就是灯。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一盏小白灯。不是给她们照路。是给后面的灰衣卫照路。阿九咬住下唇。她不能让人过去。沈渊不让她守东。可她偏在东。这东边,今天她不守,就没人了。阿九把那包油纸裹的艾草,从怀里取出来。艾草极干,一点就着。她没动。她等那些人再近些。那五个灯娘子走成一排,极慢。她们像在探路。沈渊教过阿九,探路的人,最怕路变。阿九看准了她们前面三步远,有片极滑的湿泥。是这两日阿贵引水时漏出来的。阿九极轻极轻地,把那撮艾草揉碎,往风里一扬。那风把草末子全吹到湿泥上。灯娘子们踩上去,脚下一滑。前两个身子一歪,后头的一排就乱了。阿九不等她们站稳,从腰里摸出三枚火石,朝泥里一砸。火石磕在石头上,“啪”地溅出火星。艾草末子被火一燎,“腾”地烧起来。那火不烈,却极亮。五个灯娘子像被这突然的光灼了眼,齐齐往后退。阿九趁机朝她们身后扔出两个极小的油囊。那油是沈渊前夜分给她的。阿九扔得极准。油囊落进灰衣卫堆里,裂了。那几个灰衣卫还没闻见味儿,阿九已经把最后那半撮艾草点着,扔了过去。火“呼”地一下,像条极短极烈的红舌头。灰衣卫都爱惜他们自己的灯,见火就往回缩。阿九也不追。她站起来,像这黑里忽然长出的一株小花。她朝那领头的灯娘子喊:“东边,是我阿九的地。你们再往前来,我就把整片草都点了。”那灯娘子看不清脸。可她们站住了。她们怕的不是这个孩子。是这东边突然变得不认得了。沈渊说得对。这世道,谁先把路改了,谁就赢。阿九这一手,是跟着他一点一点学来的。她心里跳得厉害,可她脸上一点都不显。那些灯娘子到底没有上前。她们像几条黑绸,慢慢退回东北角。阿九等她们走远,才把竹哨拿出来,极短地吹了一声。那是沈渊教她的暗号:东边守住了。西边,孙瘸子那台老水车,也正好“咯吱”一声,被阿贵他们转了起来。谷里的火,映着阿九小小的影子。她没有回屋。她只朝北边看了一眼,轻声说:“哥,东边没破。”然后,她把竹哨一收,猫腰钻回墙后。东边的风,又大起来。可这一回,风里只余艾草味,像这谷子自己,睁着眼,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