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西墙水车
西边比阿九那边更静。
那静里,只有老水车“吱呀”地转。孙瘸子坐在墙后,把烟杆别在腰里,手里攥着一根极长的麻绳。绳子那一头,连着水车。他动一下,水车便歪一点。阿贵和两个后生伏在墙根,浑身是泥。他们在等。等北原卫从西侧绕上来的那一步。
孙瘸子年轻时在青石镇外跟人修过水车,知道这种东西看着笨,可真要转起来,能惊走野马。他这次不用水车抬水。他让阿贵把水车叶子全拆了,换了三层浸过油的麻布。那布上还裹着草灰和辣粉。这水车现在不是送水的,是甩烟的。孙瘸子叫它“灰轮”。北原卫要抄西墙,必要过那段低草。灰轮一转,草灰辣粉满天飞。他们的眼,他们的灯,全得吃土。孙瘸子等了大半夜,就等这阵风。西风从墙外斜刮来。孙瘸子把绳子一拉,水车“咯啦”一下,像被人从梦里拽醒。那灰轮转起来,越转越快。草灰像片黑云,顺着风往西边压去。阿贵趁机领着两个后生从墙下翻出去,把三小桶温井水泼在那片低草上。北原卫刚摸到草边,被灰一呛,全咳起来。咳声未落,沈渊从谷口抽出的那柄刀,又到了。他不是来杀人。他是来照路。他后头,程小刀和几个后生举着火把,把西边照得通亮。北原卫见这阵势,再不敢往西绕。他们缩回北边。孙瘸子从墙后走出来,一瘸一拐,却像这西边最大的将军。他道:“我这儿,不用刀。转两圈,就让他们滚。”阿贵累得坐在地上,笑得喘不过气。程小刀也笑。沈渊没笑。他知道,这还只是把对方的翼压回去。黑斗篷的本阵未动。那两盏定风灯还立着。不破这灯,他们只能守,不能攻。沈渊抬头。天已经快亮了。这一夜,他们用阿九的艾草、孙瘸子的灰轮、阿贵的温井水,把黑斗篷的三面都磨软了。可真正的硬仗,在黑斗篷自己身上。沈渊知道,很快了。他转身,往谷里走。阿九从东边回来,头发上还沾着几片灰。她见沈渊,笑了笑。沈渊说:“吓着没有?”阿九说:“没有。就是心跳得厉害。”沈渊说:“跳就对了。不跳,人就没了。”阿九点头。她跟在沈渊后头。两人并肩走在渐亮的晨光里。身后,北原的阵还在。可他们不怕了。这一谷子人,从老到小,都成了兵。不是谁的兵。是这日子的兵。是这地火的兵。沈渊看着天,忽然想,黑斗篷也一定在看天。他一定知道,天亮了,再打就不利了。所以今晚,他还会来。而且会一次比一次猛。沈渊得在太阳落山前,让这谷子再厚一层。不是墙。是胆。是信。是所有人心里那点不灭的火。沈渊回屋。阿九替他解刀。沈渊说:“今晚,你还在东边。”阿九说:“好。”沈渊说:“若有人学你,用你的法子,你会怎样?”阿九想了想,说:“我就换一条更窄的路。让他们想不到。”沈渊笑了。他伸手,在她头上拍了一下。这丫头,已经会“变”了。这比什么都强。沈渊躺在床上,合眼。外头,谷里的火,还醒着。天,全亮了。可这战,还长。沈渊睡去。梦里,阿九站在东边,身后全是火。她回头,朝他笑。那笑,像这谷子里,最亮的一盏灯。沈渊没醒。他把这笑,死死记在心底。因为天亮之后,便是下一场。而这一场,比昨夜,更硬。他会再站出去。带着这满谷的活。再去和那北原的冷,碰一次。他知道,他不会再退。因为他的身后,已经有太多人。太多火。太多不能凉掉的日子。沈渊睁开眼。天已经过了正午。他起身。阿九不在。孙瘸子在院里,正给阿贵改弩。沈渊走过去。他道:“今晚,他们不会再留手。”孙瘸子没抬头:“你也不留。”沈渊道:“不留。”他说完,去井边洗了脸。那井水,又热了些。像这谷子,也在准备。沈渊抬头。北边,已经起了云。那云极冷。可沈渊,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