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丧席卷北魏。冯太后薨逝的消息传开,全城禁乐,白幡连绵,冯氏府邸更是终日哀乐低回,举族沉于哀戚之中。
太后薨逝的消息,也传到了冯妙莲休养的家庵里。
冯妙莲这些天一直提不起精神。太后于她,有扶持亦有权衡,姑母骤然离世,心底先漫开一层淡淡的悲凉。而想到自己的妹妹,进宫顶替,那一方自己曾经无限靠近的位置,一种无从言说的怅惘便久久盘桓不散。
道理她全都明白,世家荣辱本就如此,可人心的郁结,不是道理就能轻易抚平。
冯妙莲在庵中也恪守国丧礼制,漫长的晨昏里,她常常独自坐在院落当中,对着那棵日夜陪伴自己的老槐树发呆。话越来越少,饭食也浅尝辄止,脸上始终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长年缠绵的虚症最忌情志郁塞,日复一日的沉郁压在心头,她的脉象便一日滞过一日,旧咳的隐隐燥痒,又在喉间反反复复泛起。
只是这几年来,赖高菩萨日复一日悉心问诊、汤药调护,她损耗已久的身子,已在缓缓复原。可肉身调养易做,心底郁结却最难消解。但凡心绪沉郁、忧思过重,便会牵连气血,刚刚见好的身体便又反复起伏。
不过往日几乎月月发作的咳疾,如今大多半年才扰上一回。状态好些时,甚至能够隔上一年多才犯一次。只是情志一动,依旧容易旧恙翻涌。药石可医肌理病痛,却治不好缠绕人心的万般怅惘。
寒来暑往,春秋三易,举国严格的丧期渐渐走向尾声,朝堂之上礼乐禁令慢慢松弛。距离冯妙莲出宫,回家庵养病,已有七年之久。
这一日午后,天色阴晦,冷风卷着枯黄的槐叶,在庭院里打着旋。
高菩萨按时前来问诊,刚跨进院门,就看见冯妙莲孤零零坐在石亭之下。她双臂环在石桌之上,侧脸枕着小臂,目光茫然地望着院墙。周遭的萧瑟秋风,仿佛都浸着她散不开的愁绪。就连他走近,她都没有立刻察觉。
他放轻脚步走到石桌旁,将药囊轻轻放下。
“又在这里独自出神。”
听见声音,冯妙莲才缓缓抬起头,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先生来了。”冯妙莲懒洋洋的打招呼。
高菩萨伸手搭住她的腕脉,指尖凝神片刻,眉头轻轻一蹙道:“气机郁结,胸腑不通。再这样下去,搁置许久的咳疾又要找上门来了。”
“我也不想如此。” 冯妙莲轻声叹息,语声倦怠。
“只是一想到日后深宫之中的光景,心中便闷得喘不过气。一样是冯家女儿,命运却走成了两条全然不同的路。”
“愁思缠心,最是耗人。” 高菩萨收回手,静静看了她片刻。
冯妙莲微微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高菩萨稍稍后退两步,眼底浮起一丝顽皮的笑意。
“心情郁结,我今日换个法子。我从前游历四方,习得不少舞技,雅舞可观,嬉舞可乐,今日我便为你跳一段,如何?”
这话让冯妙莲稍稍回神,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她知道他多才多艺,通晓音律舞步,却从未见过他刻意取乐起舞。
“哦?今日要跳什么舞?”冯妙莲漫不经心道。
“雅舞太端肃,不合当下心境。” 高菩萨笑了笑,转身走到庭院开阔的青石地坪。
“今日专跳一段戏谑嬉舞。”
话音落下,他当即动了身形。
他筋骨柔韧,每一个动作收放有度。明明随时都可以跳出,流畅风雅的舞步。此刻却偏偏刻意扭曲姿态,把舞姿演绎得滑稽百出。
起势之时,他故意塌下脊背,双肩一抽一抽不住耸动,脖颈一左一右来回扭动,活脱脱一副,呆头呆脑扑扇翅膀的野鹅模样。脚下踩着明明规整的步点,身子却大幅度左右摇晃。一步三趔趄,每一回看着就要重重摔倒在地,又凭着深厚的功底,稳稳把身形拉回来。那份刻意装出来的踉跄,滑稽与笨拙,看着格外好笑。
他忽而高高抬起一条腿,膝盖猛地往胸口一撞,却又故意踢空,身子跟着往侧边猛地一歪。两只胳膊胡乱在空中扑腾挥舞,像是失足落水之人慌乱挣扎。转瞬他又停下,鼓起腮帮子,瞪圆双眼,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肃穆神情,双手向下撮住,原地小步蹦跳,膝盖一屈一弹,颠颠晃晃,活似市集上被人牵着耍弄的猴子。
跳得兴起,他还故意旋起半圈,旋身的时候身子故意歪向一侧。一只手在头顶胡乱比划,另一只手在屁股后面来回拍打。脚步忽快忽慢,时而踮脚碎走,时而屈膝蹭地,各种怪诞的姿态接连不断。
他时不时还故意脚下虚踩,脚下一顿,身子猛地往下一沉,随即又倏地弹直。做出一副险些踩空、惊魂未定的模样。
廊边侍立的知鸢先是一愣,连忙捂住嘴,不敢大声失礼,肩头却止不住地轻轻颤抖。笑意已经憋到了眼底。
冯妙莲怔怔地望着院中滑稽舞蹈的高菩萨。
那个平日里谈吐从容、温润自持的郎中,此刻放下了所有风度。借着一身纯熟的舞艺,扮出这些憨拙戏谑的姿态,只为博她一展笑颜。心头那块沉甸甸压了多日的郁气,在这一幕滑稽表演下,悄然松动开来。
先是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片刻之后,一阵清亮的笑声自唇间溢出,笑意越来越浓。连日积攒的烦闷、怅惘与悲凉,都随着这一阵笑声缓缓散开。
“停下,快停下吧。” 冯妙莲摆着手,笑得眉眼弯起,眼眶微微泛起一层湿热。
“真是胡闹,好好的身段,偏要做这些滑稽的怪模样。”
高菩萨立刻收了舞姿,稳稳站定。几缕发丝被风吹散,垂在额前,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
“只要能让你开怀,胡闹一场,又有什么要紧。”
冷风穿过庭院,卷起一地落叶悠悠盘旋。
这一场嬉舞只是换来了片刻欢愉,往后漫漫余生,等待她的究竟是何种境遇,无从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