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来人
又过了一日，果然有客。
这回不是北原的兵，也不是黑斗篷的灯娘子。是从火原更西来的三个男人。一个极瘦，一个极黑，一个极老。三人赶着一头独眼老驴，驴背上驮着两只木箱。那木箱用草绳捆着，看不出装什么。他们到了谷口，不走了。那极老的人走上前，朝哨口喊：“我们是从西边‘火集旧道’上来的。找沈渊。”程小刀亲自去报。沈渊出来时，阿九已经先一步站在坡上，正用眼睛打量这三个人。她一见那驴，就小声对沈渊说：“那驴蹄子磨得极圆，不像走远路的。”沈渊“嗯”了声，心里有了数。
那极老的人见了沈渊，拱手道：“小老儿姓钱。这俩是我徒弟。西边有个‘铁线庄’，庄主命我们来，给沈爷送点东西。”沈渊没说话。那黑脸的后生把木箱抬下来，打开。一口箱子里是盐，极粗，却白。另一口里是火油，用皮囊封着，闻着不烈。沈渊只扫一眼，便知这些货，足够这谷子再撑半月。他问：“铁线庄是什么地方？”钱老儿笑道：“西边一块野地。早先也受过北原卫的祸。庄主说了，谁和北原打，谁就是自家人。”沈渊道：“你们怎知这谷子在打？”钱老儿道：“红河边的磨刀人，是我们庄主的旧交。”沈渊便不再问。他让程小刀把货收下，又让阿九去熬了锅热汤。三个来人喝得极香。那黑脸后生还偷偷看踏雪。踏雪趴在沈渊脚边，动也不动。钱老儿一边喝汤，一边道：“沈爷，不是我说。北原卫这次派的人不少。黑斗篷败了两阵，可他们还能再调。单靠这谷子，难。西边几个野集、散庄，早想动。可没人领。”他说到这就住了嘴。沈渊也没接。他知道，这是来探口风的。看沈渊，有没有做“头”的意思。沈渊不想做。可他心里清楚，单靠这一谷，迟早被磨死。他得把西边这些零散的野人、流民、散修，拧成一股。他沉吟片刻，道：“你回去和你们庄主说。我这谷子，不认什么主。可谁愿意一起活，我沈渊便和他一起打。”钱老儿眼睛亮起来。他连声道：“一定带到，一定带到。”当夜，那三人被安排睡在旧棚。沈渊没睡。他坐在老槐下。阿九端来灯。沈渊把灯放在脚边，说：“他们若来，这仗就变了。”阿九道：“变大还是变小？”沈渊说：“都会。人会更多，心会更杂。”阿九便不说话了。她靠着沈渊，看那灯。沈渊道：“阿九，你怕人多吗？”阿九说：“不怕。人多，锅就大。我来添火。”沈渊笑。这丫头，把最乱的事，说成最像日子的话。沈渊抬头。北边，黑斗篷一定也知道了。他不会让沈渊把西边这些散人聚起来。所以接下来，他会更快。沈渊也得更快。不是快在出刀。是快在“立势”。让所有来投的人，都能一眼看见这谷子是有主心骨的。沈渊想，自己这“主心骨”，不能靠说。得靠做。明日，他要亲口应下那铁线庄的人。应下，不是当王。是当火。让这西边所有被北原压得喘不过气的人，都看见这谷里，有火不熄。沈渊把刀在灯上轻轻一过。那刀极亮。阿九说：“哥，你又要出远门了。”沈渊说：“不算远。西边。”阿九说：“我陪你去。”沈渊看她。阿九也看他。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阿九便笑了。她往沈渊身边又挨了挨。灯下，两人的影子，像被这谷子轻轻并在一处。夜很深。北边的风，仍冷。可这谷里，已经来了新的火。不是油，不是盐。是人。是一些和他们一样，被这世道冻过，又不肯死的人。沈渊知道，自己的路，要再往宽处走了。他闭上眼。他又想起那首阿九哼的，没有词的歌。像这夜，像这风，像这人间，最软也最硬的那一点。沈渊睡了。天，快亮了。他和阿九，要往西边去。不是逃。是去把这西绝地里的火，都点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