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铁线庄
阿九醒得极早。天还是青的。她的头发散在沈渊颈窝,像一捧沾了露的草。沈渊其实也醒了,只是没动。他怕一动,这夜里的软,就散了。阿九先笑。她笑时,呼吸轻轻扑在他下巴上,像风从最暖处来。沈渊睁眼。阿九也不躲,只把脸往他肩上一贴,说:“哥,天亮了。”沈渊“嗯”了声。他侧过身,把她散开的领口慢慢拢好。动作极轻,像给灯罩覆上火。阿九看着他,眼圈忽然有点红。沈渊说:“怎么?”阿九摇头,小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从今以后,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沈渊说:“一样。还是我背着你走。”阿九笑了。她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两人起了身。火堆已凉透,只剩一层薄灰。踏雪在土窝外等着,尾巴一甩一甩,像在催。他们重新上路。这一回,阿九不再走前头了。她走在沈渊身侧,时不时拿指头碰碰他的手。沈渊也由她。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把他们照成两个并排的金色影子。极暖。
走到午后,地势渐高。远远的,已经能看见铁线庄的轮廓。那庄子不大,却紧。石屋一列一列,贴着一道褐色的山岗,像从地里长出来的铁片。庄外有墙,不是砖墙,是铁网。那网用细铁条编成,一根压一根,在日光里发着灰沉沉的光。沈渊眯眼看了会儿,说:“这庄子,是硬地。”阿九道:“像北原卫没讨到过好。”沈渊点头。那铁网下头,没有草。地上全是被火油浸过的黑土。这是真打过仗的地方。
他们还没走近,庄门便开了。那钱老儿迎出来,后头跟着几十个精壮汉子。那伙人不喊,只站在门两边,像等检阅。沈渊和阿九并肩进去。踏雪紧跟。钱老儿一路陪着笑,又偷看了阿九一眼。他这回没敢多话。阿九也不像在回春谷时那么爱笑了。她小脸绷着,倒有了几分少妇的沉。沈渊看她一眼,心里想,这丫头,是怕人看轻他,才端起来的。他伸手,极轻地捏了捏她的小指。阿九耳尖一红,仍目不斜视。沈渊便笑了。众人进了庄中最大的一间石堂。堂上坐着个人,极矮,极壮。一头乱发用铜环束着,浓须里掺着几缕红。钱老儿道:“这是我家庄主,铁线。年轻时在火原上打铁,后来被北原卫点了铺子,就带人占了这山头。”沈渊抱拳。铁线看着他,又看阿九,最后一拍大腿:“沈兄弟,你来得比我想的快。我原以为,你们这些被北原追过的人,都会先磨蹭几日。”沈渊道:“没什么可磨蹭的。你送货,我要盟。说正事便好。”铁线大笑,声如破钟。阿九便去一旁,和庄中几个妇人一同端酒。沈渊与铁线对坐。两人从北原的灯阵,谈到火原的粮道。铁线说,北原卫在西边有三处暗站,一处在旧堤,一处在火集东,一处就在这铁线庄北边二十里的“灰口”。他们用这三处,卡死了西边往来。沈渊道:“灰口怎么卡?”铁线道:“有灯娘子守着。每夜两盏游灯,来回走。这灰口路窄,两边坡高。她们往上一站,底下的人全成靶子。”沈渊沉吟。阿九端酒过来。沈渊接酒,问:“那两盏游灯,可会同时回头?”铁线一愣。阿九也看他。沈渊道:“你只答我。”铁线摇头:“不。游灯一个朝南,一个朝北,错半刻。”沈渊便不问了。他饮了口酒。阿九看他的眼睛,像已经知道,他又有法子了。当夜,他们宿在铁线庄。沈渊把阿九叫到近前。阿九坐在床沿,见沈渊不脱衣,就知他还在想那灰口。阿九说:“哥,我陪你去。”沈渊道:“今晚只是看。”阿九便不再劝。她只把灯吹了,说:“那便歇。天亮了,我与你一起去看。”沈渊点头。他躺下。阿九轻轻靠过来,手搭在他胸口。那手软软热热,像这庄里最暖的一盏小灯。沈渊握着。他望着那极黑极静的夜,想,等天一亮,这西边的野人们,就要看他怎么把北原的暗站,变成一个明坑。这一趟,没白来。他闭上眼。梦里,阿九正提着灯,和他走过那窄得只能并两人的灰口。风从两坡上灌下,极冷。可他们的手,握得极牢。那盏游灯照下来,阿九回过头,像要说什么。沈渊没听清。他只知道,这路,他们不会让它再卡着别人。天,快亮了。而灰口,已经在他心里,慢慢变成了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