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灰口
灰口比沈渊想得还要窄。
两坡夹一道,路弯得像被谁用刀拧过。沈渊和阿九没走得太近。他们躲在西坡一片乱石后,看那两盏游灯。灯真如铁线所说,一盏往南,一盏朝北,错开半刻。那光极淡,像两片从山鬼手里飘下来的薄纱。可沈渊知道,这薄纱底下,全是要命的东西。那灯下还有人,四个,都伏在坡上。游灯若照见活物,他们便放冷箭。阿九蹲在沈渊旁边,极小声说:“那灯会吞影。”沈渊点头。他也看出来了。游灯照着的地方,连影子都淡了。这灯不是照,是收。北原在这灰口,不是守路,是吃路。他想,铁线庄的人过不去,不是不敢,是试过。死了人。这地,像北原在西边磨好的一把窄刀,专门用来割野人的胆。沈渊慢慢退回去。阿九跟在他身后,像条小影。两人绕到庄北。沈渊不说话。他坐在一块热石上,用刀在土上画。阿九坐在他旁边。沈渊画了一会儿,说:“这灯,不能从下破。得从坡上把灯娘子引下来。”阿九道:“怎么引?”沈渊道:“她们不点火,只等活物。我们便给她们个活物。”阿九看他。沈渊道:“你和我。我们来做这活物。”阿九没问“险不险”。她只点头。沈渊又画:“你从北边露一下,我绕到南坡。等灯娘子扑你,我不救你。我点她们的灯。”阿九道:“我不回头。”沈渊道:“对。不回头。”阿九笑了。笑得极轻,像这刀口上的风。她说:“哥,你把我当饵。我不怕。可你要当心。”沈渊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他说:“我们两个,就是一盏灯。你在前,我在后。”阿九便不说了。她知道,这世上的夫妻,不只在夜里暖。也在这种时候,把命交给对方。他们回了庄。沈渊向铁线要了三样东西:一捆干草,半罐火油,一只瘦羊。铁线问:“羊做什么?”沈渊说:“它去替我们走。”铁线半信半疑,却也应了。当夜,庄里极静。沈渊让阿九和几个妇人把干草扎成一小捆一小捆,又用细绳连起。阿九手巧,扎得极匀。沈渊在旁看。阿九的侧脸在灯下极软。他想,这便是他的家。他的刀。他的根。等这仗打完,他要带她去更暖的地方。不躲了。就种地,养鸡,生火。他这念头,像火塘里最软的那层灰,不烈,却极热。阿九抬头,见他看自己,也不羞了。她只轻轻说:“哥,等拿下灰口,我们回谷里,好好睡一觉。”沈渊说:“好。睡到日上三竿。”阿九便笑。那笑像这夜里唯一的月。沈渊也笑。他们之间,已经不用说太多。夜越来越深。灰口方向,那两盏游灯,像两颗极冷的星子,还在一南一北地走。沈渊知道,快了。明天,他们就要从这刀口上过。不是逃。是把这把刀,从北原手里,夺过来。阿九靠过来,把手放进沈渊掌中。两个人的手,都极稳。像这乱世里,唯一没有一丝颤的两簇火。他们要一起,把那条被灯收走影子的路,重新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