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灰口破灯
天快亮时,沈渊和阿九已经到了灰口外。
他们没有带人。铁线要派庄丁,沈渊没让。沈渊说,这灰口太窄,人多是送死。他和阿九两个人,反而能贴地走。铁线没再争,只把他自己的水囊解下来,塞给阿九。阿九没要,说:“我有自己的。”她腰上系着那根水柳绳,怀里揣着小油囊。沈渊在前,她在后。两人像两条贴着地皮的影子,从西坡绕到了灰口南边的矮崖下。
那两盏游灯还在。一盏已经快走到北头,一盏正往南来。沈渊回头看了阿九一眼。阿九点头。她牵着那只瘦羊,从崖下慢慢猫出,朝北边矮坡去。她走得很慢,像在捡草。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她也不理。那羊极瘦,蹄子在沙土上踏出极轻极轻的响。沈渊趁这当口,从南边贴坡上行。坡上全是半人高的茅草,沈渊像从草里钻出来的风。他看见那盏南来的游灯,正慢慢朝阿九的方向拐。那灯后,两个灯娘子像两条灰白的影,一左一右跟着。沈渊没再看,他绕到她们后头,像只伏在石缝里的老獾。
阿九已经走到了灰口中段。她装成无意,弯腰去摘那坡上的几根细草。那羊在她身后,突然“咩”了一声。这一声极脆,像把这灰口给撕开一道缝。北边那盏游灯“唰”地照过来。沈渊看见阿九整个人被那光照住。她没回头。她只是慢慢直起身,像被吓住了。那灯娘子像两条被风吹起的灰布,一左一右朝她飘去。沈渊等的,就是这一下。灯娘子离了灯。沈渊从草里暴起,像从地底弹出来的一块火石。他手里没有刀。他提的是阿九扎的草捆。草捆上浇了火油,他早已点了。火光一起,他把草捆往那两盏游灯中间一掷。那火像一蓬炸开的红,正落在那两盏灯之间。灯遇上火,像被谁掐住了。两盏游灯同时暗了一下。沈渊已经扑到。他左手一抄,抓起地上的碎石,朝灯后的灰衣卫砸去。那些人正盯着阿九,还没转身,便被砸得东倒西歪。沈渊不给他们点灯的机会。他右手的刀已经出了。那刀极快,像这灰口里突然劈出的一道闪电。他先劈北边那盏,再劈南边。灯碎了一地。灯娘子们失了灯,像被抽了脊骨,身子一软,竟往地上伏。阿九也动了。她没跑。她从那羊身上解开绳子,反手一甩,套住一个要逃的灰衣卫。那绳子是磨刀人给的水柳绳,极韧。灰衣卫被套住脚,扑地便倒。阿九像只小豹,扑上去,用膝盖压住那人后腰。沈渊回头,见阿九骑在灰衣卫身上,正拿一块石头往那人手腕上砸。那动作又狠又准。沈渊忽然就笑了。这丫头,平日里软得跟水一样。可一进这灰口,比谁都硬。
等铁线带人赶到时,灰口已经静了。两盏游灯碎成满地的薄片。几个灰衣卫横在坡上,两个灯娘子缩成一团,像两只被雨打残的灰蛾。铁线瞪大了眼,半晌才道:“你们……就两个人?”沈渊把刀上的灯油慢慢擦在草上。他说:“这地方,以后归你。我们只要那两盏灯的位置。”铁线看着阿九。阿九正在把羊重新拴好。那羊倒没事,还在低头啃草。铁线像见了鬼。阿九抬头,朝沈渊笑了笑。那笑软极了,像这灰口里,唯一没被染黑的东西。沈渊走过去,把她后腰上卷起的衣角拉好。两人并肩往谷外走。身后,天已经全亮了。铁线庄的人开始清道。沈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两盏灯已碎。以后,西边的人再走灰口,影不会丢。他心里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不是累。是舒。阿九走在他旁边,手又牵上来。这回不是小指了。是整只手。十指扣着。沈渊没说话。阿九也没说。两人就这么走。像从这一夜开始,这西边的路,不再只属于冷灯。也属于他们。属于这些,敢在灰口里,把命绑在一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