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西聚
沈渊回到铁线庄时,庄里已经杀翻了天。
不是坏。是热。几口大锅架在空地上,炖着整只整只的火鼠肉。那肉极粗,可汤香得钻人鼻子。沈渊一到,铁线便拉他上座,又让庄中妇人来敬酒。沈渊不喝。他端了碗水。阿九也不喝。她站在沈渊后头,像这乱糟糟人堆里,唯一静得下来的小树。铁线也不勉强。他端着酒,朝满庄老小喊:“灰口,从今儿起,是咱们的!”底下一片呼喝。沈渊却道:“灰口不能只是你的。”铁线一怔。沈渊道:“谁从此过,谁就得守。你一家吞了那地方,早晚再被北原占回去。”铁线脸色微变。沈渊又道:“西边这些散人,不是没有能打的。是各管各,谁也不服谁。北原就是拿捏这点。我今日来,不是要你铁线庄并入谁。是想问一句:你愿不愿跟这西边的活人,一起打。”铁线不笑了。他坐回去,像头被捋了毛的老虎。堂里也静下来。沈渊不逼。他只把水碗一放,说:“你慢慢想。”便起身,带了阿九去庄后歇。走出老远,还听见堂里有人小声争。
庄后给他们腾了间极小的石屋。阿九铺草,沈渊生火。火一着,阿九便坐到他身旁。两人不多话。外头那热闹,像隔了一层。沈渊道:“西边这些人,迟早要往一处走。不是铁线,就是别人。”阿九说:“哥,他们是在怕你坐大。”沈渊转头看她。阿九说:“我听得出来。他们想借你的火,又怕你烧了他们的山。”沈渊笑了一下。这丫头,越来越能听人心了。他道:“那便让他们怕。怕了,才会真选。”阿九点头。她靠过来,把脑袋枕在沈渊肩上。火极暖。沈渊嗅见她发上的草香,心里那点被各方算计搅起的燥,慢慢平了下去。他忽然想,这世道,还真像阿九说的,是一锅热汤。有人添火,有人下勺。他和阿九,便是那两个死也不让汤凉掉的人。沈渊揽住阿九。阿九的手环上他的腰。他们就这么坐着,等外头的喧闹自己落下去。这一夜,西边的风,忽然大了。那风从灰口来,像也带着灯碎后的腥味。沈渊知道,北原不会罢休。可这一回,西边不是只有他和一谷子人了。铁线庄,牧道上的刀客,火集逃出来的手艺人,灰口外那些被压了多年的野户。这些人,正慢慢往一处看。不是看他。是看那点被他点起来、又没被冷灯浇灭的火。沈渊低头。阿九已经有些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沈渊把外袍扯过来,盖住她。阿九迷迷糊糊道:“哥,今晚不打了吧。”沈渊说:“不打。”阿九便极轻地“嗯”了一声,像得了什么天大的保证。沈渊亲了亲她额角。他知道,从明日起,他得做更多。要安人心,要分地盘,要派眼线,要把这西边散成一片的火星子,全拢到一个火盆里。这些事,比杀人难。可他不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了。阿九在。孙瘸子在。程小刀在。铁线庄外,还有好些人,正连夜往这里赶。他们不是来投谁。他们是来寻火。寻一个能让他们不用再跪着躲灯的地方。沈渊听见极远极远处,有几声马嘶。是北原的。他没有动。他只是把阿九抱得更紧了些。像在这西聚的夜,先替这所有人,抱住了一点最暖最真的东西。火,又跳起来了。天亮后,西边的棋,才算真正开摆。沈渊想,这局,他得下得比黑斗篷更野,更慢,更不要脸。得让北原的人,每往西一步,都觉得脚底下全是灰。沈渊闭上眼。他睡了。天边,已露出极淡极淡的鱼肚白。而那石屋外,已经有人点起了等他的火。不是一盏。是好几盏。像这西绝地里,终于也有人,要和他一起,把夜烧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