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火契
灰口拿下的第二日,沈渊让铁线把庄里能说得上话的人都叫到了堂前。
不是开堂。是点灯。正午头,沈渊让人在空地上起了七堆火。不是取暖。是立契。西边这些野人散庄,不认字,不认印。只认火。沈渊要让这桩事,从火里生出来。阿九站在他身后,像一株被风吹定的小树。堂下围满了人。有铁线庄的,有火集逃来的,有灰口外闻讯来的几户猎户。沈渊没带刀。他空手走到最中间那堆火前,说:“我沈渊不卖人,不降灯,不拿自己人填坑。谁若愿意一块儿活,便从这火里点一根柴去。心里不愿的,现在走,我不追。”没人走。铁线头一个上去,抽了根柴,在火里点了,又往自己庄前走。接着是皮匠,是钱老儿,是阿贵。再后来,是那些沈渊叫不上名的人。他们一个一个上去,点柴,回走。沈渊看着,脸上极静。他知道,这世上最重的盟约,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是许多人,在同一堆火前,把脸照亮的。阿九也点了一根。她点完,走到沈渊身边,极轻地说:“我也算一个。”沈渊点头。他伸手,把阿九那根还燃着的柴,和自己的并在一处。两簇火,合成一簇。众人见了,都笑。那笑里,有了点极久违的热气。
火契立了。接下来,沈渊把人分成了四队。不是按强弱,是按活法。会下套的、会探路的、会使药的、会看天的。各有人领。铁线庄出三十人,火集旧人出二十,其余散户编作巡队。沈渊自己没领队。他让程小刀和孙瘸子共掌守谷。他自己留在这西边,做一根会动的线。阿九不愿留在庄里,沈渊便让她跟着。阿九说:“我如今不单会看灯。我还能看人。”沈渊道:“那便看。”白日里,那些队刚分好,夜里便出事了。不是北原。是内。有人趁着大家围火,把庄后两匹运盐的骡子放倒了。那骡子没死,只口吐白沫。沈渊去看时,那黑脸后生正蹲在骡子旁,急得直搓手。沈渊没作声。他绕着骡子走了一圈,闻了闻,又用刀尖挑了点地上白沫。他心里已经有数。阿九也闻到味。她小声说:“不是北原。是庄里的。”沈渊看她。阿九道:“这药是火鼠粪混了陈草根。只有常喂牲口的人才有。”沈渊让阿九别声张。他回去,和铁线关起门。铁线要砍人。沈渊不让。沈渊道:“这人能摸到骡子,又知道庄里的根。杀了他,你不光少个人,还丢了线。”铁线道:“那咋办?”沈渊道:“用他。”他让阿九去把庄里几个常喂牲口的人,一个个叫来问。不是问话。是让阿九站门口,看他们脚。阿九看了一轮,回来,说:“有个叫‘细脚’的,走路不沾灰。可他鞋底有白沫子。”沈渊便让铁线找个由头,把细脚派去送信。那信是沈渊早写好的假信,送的是北原卫在灰口外的一处旧站。细脚一去,沈渊便让人跟着。到了旧站,细脚把信一递。那站里人接了,又还他一小包盐。细脚往回走时,被沈渊的人捂住嘴,带回了庄。沈渊没杀。他让细脚跪在火堆前,当众把事说了一遍。说完,又让他自己选:是去北原报信,还是留下,给庄里喂马。细脚像条被水浇透的狗,趴着,说:“我留下。往后,沈爷让我喂哪匹,我就喂哪匹。”众人哗然。沈渊点头。他让阿九给细脚松绑。阿九走过去,解了绳,又把一碗水放在他面前。细脚抬头,看阿九,又看沈渊。那眼里,有怕,也有点别的东西。沈渊说:“我不是你,才讲恩。我要的是你往后不再找死。”细脚狠狠点头。这一夜,庄里的火,没再出岔子。沈渊和阿九回屋。阿九轻声说:“那骡子没死。细脚其实也不想毒死它们。”沈渊“嗯”了声。他道:“人若被逼急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下什么药。先给他条活路。活路,比刀好使。”阿九点头。她吹了灯。沈渊在黑暗里,握了握她的手。那手温热。沈渊想,这西边的势,还脆得很。可只要这灯火不散,人心不凉,总会一天一天,硬起来。他这火,今晚没灭。阿九,也还在。这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