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西势
细脚的事一过,铁线庄上下再没人敢小看沈渊。原先看他年轻、又带个女娃的人,也把笑收了起来。他们夜里点灯,白日巡路,连说笑都少了。沈渊知道,这是“畏”。畏极了好。人一畏,就肯守。守久了,便成了忠。他如今不图人人跟他卖命。他图的是这西边的散人,都能在一个锅里捞食,又都怕这锅翻了。这锅,就是他的势。
他让钱老儿往西边更远处散消息。不外说灰口被拿,也不夸沈渊多能。只放一句:“回春谷出来了个人,敢在北原的灯下面点自己的火。”这话极软,可极要命。西边这些野庄荒集,哪个没被北原卫的灯照过?哪个没在夜里被灰衣卫踹开过门,浇过冷油?只这一句,像往干草里扔了粒火星。几日内,便有人零零散散地寻过来。有从旧堤来的猎户,有从火原深处逃出的牧人,还有一伙在灰口外蹲了半月的马客。沈渊不多问。来便给饭,给活干。他让铁线把庄外那片废地清出来,搭了十几个草棚。又让阿九带着几个妇人,把火集旧人们拿手的酱菜、盐饼做了,分给新来的。阿九便成日扎在人堆里。她不像沈渊,总冷着脸。她笑得软,又会记人。没两日,这西边新来的老老少少,都叫她“九姑娘”。沈渊听在心里,也不管。他知道,这世道,软的比硬的黏。阿九就是这锅热汤里那点最温的油。不响,却能把人都黏住。
又过了几日,庄外来了一骑。马上是个极瘦的老头,披着半件破斗篷,背上插着三杆小旗。旗上画着三条红河。铁线一见,脸色就变了。他道:“这是‘三河会’的人。”沈渊问:“什么三河会?”铁线道:“西边极老的几个渡头结的盟,平日里不掺和。可他们有一桩规矩:谁要在西边聚众过百,得先问过他们。”沈渊道:“怎么问?”铁线还没答,那老头已经在庄外喊了:“三河会,请沈爷一见。”沈渊没动。阿九先站了起来。沈渊说:“你别去。我去。”阿九摇头。沈渊道:“他们不是来杀人的。若是,不会只来一个。”他便起身,叫上程小刀。阿九到底跟到了门口。沈渊回头,朝她点点头。她便站住了。沈渊出庄。那老头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眼睛又细又红。他道:“沈爷,我家会首说,这西边不是谁都能坐的。你要结人,可以。可灰口那地,按旧契,有三成是三河会的。”沈渊听了,不怒。他说:“灰口之前被北原占着。你们怎么不说三成?”那老头道:“北原势大。”沈渊笑了。他说:“那现在,我势也大。”那老头脸色一僵。沈渊又道:“回去和你们会首说。西边要一起打北原,我沈渊分地,不看旧契。看谁出力。你们若出力,灰口给你们三成。若不出力,今后连河里的水,也别往西边送。”他说完,转身便走。那老头在后头张了张嘴,到底没骂出来。程小刀在旁边,手心全是汗。沈渊走得极稳。他不是托大。他是知道,这些旧把头,和伪道一样,专欺没胆的。你越软,他越骑。你硬一分,他就缩三寸。只是沈渊也知道,三河会不是铁线庄。这些人,守着红河几百年,真翻脸,西边的水会先断。他赌他们不敢。因为北原的灯,已经照到他们河沟里了。沈渊回到庄里。阿九已经端了水等。沈渊接了,喝了一小口。阿九说:“那老头,像北原的探子。”沈渊一怔。阿九说:“他靴子很新。可后跟上沾着灰。那灰不是这庄外的。是北原灰口的灰。”沈渊把碗一放。他回味那老头的每一句话。若真是探子,那三河会,怕是已经有北原的人插进去了。沈渊不急。他拉着阿九坐下。两人在灯下,低声说了一个多时辰。程小刀在门外,给踏雪梳毛。谁也没敢进去。因为沈渊和阿九,正在灯下,慢慢织另一张网。这一夜,西边的风,又大了。可沈渊已经学会,让这风,也替他往北边传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