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灯乱
沈渊没等北原重新稳住阵脚。
三河会的事一了,他便让程小刀把新编的四队全拉出来,沿灰口、旧堤、火集西道,轮番巡夜。不是守。是显。这西边的人怕北原,不过是因为北原总在夜里来,来得又冷又齐。如今他们见沈渊的人也夜里走,也举火,也有刀,那怕便减了三分。沈渊要的就是这三分。三分胆,能生七分活气。
北原那边果然乱了。黑斗篷的人原本卡着灰口和三河会之间的路。现在灰口没了,三河会也不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几个小渡口开始拒接北原的灯船。黑斗篷想从红河上运油,先过不了三河会这一关。三河会首只跟沈渊说了一句话:“我们守的是河。你们守的是地。合起来,才能让北原没路。”沈渊点头。他没说谢。这世道,谢不顶用。他让人把铁线庄的十把好刀送到三河会。刀不是最好的。可西边最缺。三河会首收下,回了一篓子鱼干。沈渊把鱼干分了一半给庄里孩子。阿九拿了几条,熬成汤,给巡夜的人暖身子。这一锅鱼汤,倒比什么盟书都管用。
就在这当口,北原卫忽然从旧堤发了一次狠。那夜他们没点游灯,只用冷油从上游灌下来,把旧堤南边一大片草全浸了。天没亮,他们便用火箭点草。那火烧得极快,像条从河里爬出来的红蟒。守旧堤的是阿贵。他领人拼死把几处新挖的水沟开了,又用湿泥压了半宿,才没让火烧到灰口。沈渊得了信,天没亮就去了。他看见阿贵半边脸都燎了,却还笑:“沈爷,这火,比北原的灯还亮。”沈渊没说话。他回头,对程小刀说:“他们用火,我们便用烟。”他把孙瘸子在回春谷熬的辣泥和草灰,让人连夜运到旧堤。那泥极细,见火就腾黑烟。沈渊让几个后生把泥撒在火线上。那烟又黑又辣,北原卫在下风处,被呛得连灯都点不稳。火没烧到灰口,反而被烟逼回了红河边。沈渊站在堤上。天光从东边照过来。他忽然觉得,这西边的地,真像活人。你越护它,它越能帮你。北原要的不只是灰口,也不只是三河会。是这一整片地。沈渊偏不给。
回庄后,阿九已经备好水。沈渊脱了外衣,身上全是烟灰。阿九用湿布一点点擦他后背。他背上的火纹,在晨光里亮得发红。阿九说:“这纹,比前些天更大了。”沈渊“嗯”了声。他知道,这火越用越活。可他也知道,不能光靠它。得靠人。阿九从后头抱住他。她的脸贴在他背上。那火纹温温的,像他们两个合起来的体温。沈渊转过身,把她搂住。阿九没哭。她只极轻极轻地说:“哥,你昨夜没回来。我睡不实。”沈渊说:“以后我若夜里出去,就让人给你带话。”阿九点头。两人在屋里站了许久。外头,庄里已经有人在喊开饭。沈渊松开阿九。阿九理了理衣襟。他们出了屋。日头已经高过墙头。西边的天,极蓝。铁线庄里,有人开始练刀。那刀声极脆,像这新势,正一下一下,从地上长出来。沈渊知道,北原不会就这么算了。黑斗篷越是不再亲至,越说明他在换法。可眼下,沈渊已不再是那夜孤身点火的少年。他有了人,有了路,有了这西边一片片愿意一起烧的荒。他怕什么?他抬头,看阿九。阿九也看他。两个人,在晨光里,都极轻地笑了。像这乱世,也被他们笑得往后退了一步。沈渊想,等这西边稳了,他要把回春谷和铁线庄的路再修一修。不修宽。修暗。让女人孩子都能在夜里走。让北原的灯,再也照不出一条能堵死他们活路的光。沈渊牵着阿九的手,朝前走。前面,有火,有烟,有刀声,有饭香。有他们,正一点一点,烧出来的日子。这,才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