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南袭
沈渊是在夜里收到信的。
他当时正和铁线看新画的西线图。程小刀的人从南边奔来,马到了庄外,人几乎是滚下来的。他说,回春谷被袭了。从南边。灯娘子领的头,借红河的雾气摸上来,把南坡的草场点着了一大片。沈渊手一紧,刀柄上那根红草绳像被烫了一下。他没问“怎么进来的”。他问:“人怎么样?”那报信的道:“孙叔稳住了。阿贵守住了井。就是火集来的两个婆子被烟呛了,没大事。”沈渊听完,没动。铁线已经站起来,说:“回谷。”沈渊摇头。他走到门口。南边的天,极黑极黑。沈渊知道,这是黑斗篷的“围魏救赵”。他不能动。他一回,西边刚拢起来的势就会散。黑斗篷要的不是回春谷。是让沈渊自己把西边让出来。沈渊闭上眼,只几息,又睁开。他道:“我不回。”他对那报信的道:“你连夜回去。告诉孙叔,南坡的火别急着灭。让他们往北风处挖三条沟。不深,半人高。再和宋婆婆说,把库里的黑丸分成七份,绑在长杆上,用湿麻裹着。灯娘子再来,就点长杆。烟往下走,她们会低。低下来,就是沟里的刀。”他说完,又补一句:“再告诉阿九。”他顿了一下,“她若醒着,让她守老井。别的,不用管。”报信的人应了,翻身上马,往南去了。铁线站在后头,低声道:“你信他们能守住?”沈渊说:“信。”他走回屋里。阿九不在。阿九去给巡夜的人送水了。沈渊便坐在桌前,把西线图重新摊开。他的手指按在灰口上,极稳。他知道,北原这次没去回春谷多少人。他们也不敢硬冲。他们只是想让沈渊动。沈渊偏不动。他要在西边,把这盘棋再往前推一步。孙瘸子在,阿贵在,阿九在。这谷子,不是没他不转。沈渊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他想起老早以前,自己一个人背着一柄断刀,觉得全天下都要塌。现在,他也能坐在这,把刀按在怀里,等别人替他守家了。不是不担心。是信。这信,是他这些日子,用命换来的。阿九,也是。她如今不会只站在门口哭。她会点灯,会撒灰,会看风。沈渊不必回。他只需让黑斗篷知道,他还能往前打。沈渊抬头。门开了。阿九回来了。她脸上还带着夜露,眼睛亮得发光。她看了沈渊一眼,说:“哥,南边有烟。”沈渊点头:“我知道了。”阿九走过来,握住他的手。那手不凉。沈渊说:“我让人带话给你。”阿九说:“我听见了。我不是来问你回不回的。”沈渊看她。阿九说:“我是来告诉你,我不回。你也不回。”沈渊心里,像有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他反握住阿九的手,把她拉到身边。两个人,像这西边最稳的两块石头,靠在一处。外头,风从南边来,果然又带着点焦气。可沈渊知道,回春谷的火,不会乱。因为那谷子,早就不是只靠他了。这一夜,他和阿九,坐到了天亮。等消息。等南边。等这西边的势,像地火一样,在夜色底下,慢慢连成一大片。天快亮时,第二匹马来了。孙瘸子让传的,只有四个字:“南袭已退。”沈渊听了,轻轻舒了一口气。阿九却已经起身,去灶上烧水。她像这庄里最寻常的媳妇。沈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就觉得,这西边的仗,可以一直这么打下去。不是他一个人。是一家人。是一个个谷、庄、渡口里的人。他们不再只顾自己。他们开始替彼此守夜。这,就是新势。这,就是北原永远也烧不穿的东西。沈渊走到门口。天,大亮了。西边的地上,竟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可那霜,正被日头一寸寸舔化。沈渊想,这世道,大概也要这样化了。他牵过马,和阿九一道,往西线去。那边,还有几个暗站要拔。而这回,他更不急了。因为家,已经不是他的后顾之忧。家,就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