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拔站
西边的暗站，沈渊在地图上已经看了不下百遍。
黑斗篷布站极有章法。每个站都卡在风口、水尾、路嘴。站与站之间不传书，只传灯。站里不留粮，不宿马。人随灯走，灯灭人散。这样的暗站，寻常人找不着，更打不掉。可沈渊偏要打。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西边的势，不能被这几只看不见的手一直压着。要松，就要先把手砍了。
他这次没用铁线的人。只挑了几个在灰口夜袭时见过血、又极能忍的后生。阿九也去。沈渊不让，阿九就跟着。沈渊便不再说。他知道，阿九不单是为他。这西边的路，以后女人也得走。她得让人看看，女人也能拔站。天擦黑，他们从灰口北边绕出去。走的不是路，是水线。那水是从旧堤漏下来的，极浅，刚没脚面。沈渊让人人都踩水走。灯娘子听地，却不好听水。阿九说，这是她娘教她的。北原的灯娘子，最恨水声。一听水，就分不清人来人往。沈渊信她。
头一个暗站在灰口东边四里处，一间被雷火烧塌半边的石屋。屋后是断坡。沈渊没靠近。他让两个后生爬到坡上，往下倒油。那油不是点灯的，是用来引蛇的。油从坡上流下去，像几条黑蛇，慢慢爬进石屋。程小刀在侧，把耳朵贴在地上。沈渊问：“里头几个？”程小刀竖起三根手指。沈渊点头。他先让阿九把一只红眼鸦放出去。那是阿九昨日在草里套的。那鸦一飞，石屋里便有人抬头。就在这一刻，沈渊从坡后翻身而出。刀没出鞘。他赤手冲进石屋，先放倒看门的。第二人还没转身，被沈渊一肘撞在喉结上。第三个人想点灯，沈渊已经夺了灯，反手砸进他怀里。灯没亮。人没了。等程小刀和阿九进去时，沈渊已经把三具尸体拖到墙角，正翻他们腰间。他道：“今晚还有灯会回。我们等。”程小刀心口直跳。阿九却已经蹲下，把几盏黑灯擦净。她说：“这灯还能点。”沈渊说：“点。”于是阿九亲手点亮了一盏黑灯。那灯一亮，果然没多久，北边就有两团极淡极淡的绿火往这来。沈渊带人伏在屋后。那两团绿火近了。是六个北原卫。他们见石屋有灯，又见门半掩，只当自己人。等人全进了屋，沈渊一脚踢上门。阿九在屋后把几只油囊往门口一丢。沈渊手起刀落。屋里只几声闷响。等程小刀再推开门时，里面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阿九没进去。她只在门口，把黑灯调得更亮，像给这条西边的夜路，另点了个方向。沈渊走到她身边。阿九脸上没有笑。她说：“这样，灰口外头就干净了。”沈渊说：“还早。明晚继续。”阿九点头。他们没回铁线庄。就在这石屋里歇。火没点，人也没睡实。沈渊靠着门。阿九靠着他。两人的裤腿还湿着。可沈渊觉得，这一夜，是他们这阵子睡得最静的一夜。因为这西边的地，终于开始听他们的话了。天快亮时，阿九醒来。沈渊已经起了。程小刀和几个后生在外头收拾。沈渊站在坡边，看东方。阿九走过去。沈渊说：“灰口到旧堤，这回通了。”阿九“嗯”了声。沈渊说：“等把这一片全清了，我带你回谷。”阿九说：“回谷做什么？”沈渊说：“成亲。”阿九一愣，随即红了脸。她低头，看自己脚尖。好一会儿，才极轻极轻地说：“我们不是已经……”沈渊说：“那不一样。那夜，是命。这回，我要给你一个家。”阿九抬起头。她眼圈有点红，却笑得极亮。沈渊伸手，替她把额前的灰擦了。两人在晨风里，像这西边最硬的两株草。根，已经长在了一起。天，大亮了。而西边的暗，又少了一块。沈渊回头。石屋外，那盏黑灯还亮着。只是此刻，它照着的，已经不是北原的路，而是沈渊的人。阿九走到灯前，将那灯芯一拨。那绿火跳了跳，竟慢慢染上一点暖黄。像这旧势，也被他们一点一点，点了回来。这，就是沈渊要的西。不是谁的天下。是他们的。是能种地、能点灯、能成亲的西边。他，和阿九，正一步一步，把北原留在这的冷，全变成自己的火。拔站，只是开始。可这开始，已经让黑斗篷，又疼了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