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西望
自红河湾一战后,西边再没人把沈渊当外人了。
三河会首隔三差五便让人送鱼来。铁线庄索性把西墙拆了半截,说以后沈爷的人进出,用不着走门。钱老儿也回来过两趟,每回都带来几户新逃来的人。那些人有的拖家带口,有的只剩半条命。可一到庄里,见着有火,有饭,有巡夜的人,便都肯留下。沈渊不挑。他知道,这西边的地,不是谁能一个人占住的。它得靠这些从北原手里逃出来的人,一点一点,把日子重新过起来。他如今做的,不过是让他们知道:这里不用再点北原的灯了。
阿九这些天也忙。她教新来的妇人们熬艾草水,给孩子们改旧衣。她做这些时,极少说话。可那些刚逃来的人,都愿意听她的。因为她不施舍。她只说:“这衣裳还能穿。把领子改了,今年春天就还能挡风。”她总把“还能”挂在嘴边。沈渊知道,阿九心里,比谁都明白什么叫“还能”。他们这一路,不就是这样“还能”着过来的吗?沈渊看着她,便觉着这西边,不是只靠刀和火撑起来的。是阿九这样,一针一线,一碗一药,慢慢缝出来的。这比什么势都黏。比什么阵都稳。
这天夜里,沈渊和阿九坐在庄外新搭的草棚下。天极清,星子像撒了满河的沙。阿九靠着他,忽然说:“哥,我想回谷里看看孙爷爷他们。”沈渊道:“过两日。等西边再稳些。”阿九说:“西边已经稳了。”沈渊没接话。他抬头。北边,极远极远处,还像有几点极暗极暗的冷光。不是灯。是北原城楼的方向。沈渊知道,黑斗篷一定没走。他只是在等。等北原侯给他更大的令,或等沈渊自己犯错。沈渊不会错。他如今每一步,都像在薄冰上走。可这冰,正在被地火一点点烤薄。薄到某一夜,黑斗篷再踩上来,便会碎。沈渊低头,看阿九。阿九也正看他。沈渊说:“明日,我和你回谷。”阿九笑了。她往沈渊肩上一靠,说:“好。我正好给孙爷爷做了双新鞋。”沈渊道:“他脚疼,你做软些。”阿九说:“我知道。我垫了草。”沈渊不说话了。他揽着阿九。两人像这西边夜里,最不声不响的两块石头。可他们心里,都有火。这一夜,没有敌袭。只有风。那风从红河上来,湿湿的,暖暖的。像这整片西绝地,终于也肯在他们面前,摊开了最软的那一面。沈渊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真像阿九做的那双鞋。外头皮实,里头垫草。可走多远,都还知道家在哪。他亲了亲阿九的额角。阿九笑着躲,又更近地贴回来。他们就这么坐着,直到星子也淡了。天,快亮了。而他们的路,还有很长。但沈渊不怕了。因为这一回,他们不是逃。是在走。往更宽处走。往有家的方向走。身后,西边的火,还亮着。不是一盏。是一大片。沈渊知道,黑斗篷一定也看见了。他会急。而沈渊,会让他更急。等天再亮些,他要让人把红河湾到灰口的路,全插上火标。北原再想摸进来,得先问过这些火。沈渊起身。阿九也跟着。两人回屋,准备回谷。晨光从东边过来,把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像这西边,终于有了自己的儿女。而他们,正并肩,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