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归谷
回春谷的南坡,又绿了一层。
沈渊老远便看见了。那绿从坡顶漫下来,像有人用极浓极温的笔,把整个谷子重新描了一遍。阿九也看见了。她走在前头,脚步轻快,像只急着回巢的雀。沈渊跟在后头。他身上没伤,也没多少话说。可看见那绿,心里还是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这是家。不用认。脚一踩上这地,就软了半寸。
他们走近谷口时,正遇见几个孩子赶着羊从坡上下来。那些羊是新养的,毛极白。孩子见了阿九,都叫着“九姑娘”扑过来。阿九被围在中间,摸摸这个,拍拍那个。沈渊站在后头。他看见孙瘸子从墙后转出来。老东西还是那副样子,拄着棍,又瘦了些,可精神极好。他见了沈渊,也不迎,只把烟杆朝这边一点,道:“还知道回?”沈渊笑。他走上去,和孙瘸子并肩。孙瘸子说:“西边的事,我听人说了。红河湾那仗,打得真他娘漂亮。”沈渊道:“是阿九看雾看得准。”孙瘸子“嘿”了一声,不置可否。他又看阿九。阿九正从包袱里拿出那双新鞋。孙瘸子接过去,也不试,只翻来覆去地看。他见鞋底是软的,里头还垫了草,便不说话了。好一会儿,才哼道:“丫头,你这手艺,比谷里那些婆子也不差了。”阿九便笑。她笑起来,眼弯弯的,像这谷口的风。沈渊看着,心里极静。这谷子,像从没被战乱碰过。可他知道,不是没碰过。是这里的人,把它又缝好了。
入了谷,阿贵、程小刀都迎上来。程小刀瘦了,也高了。他抢着帮阿九拎包袱,阿九不肯。两人闹着,像对亲姐弟。沈渊和孙瘸子在后头走。孙瘸子道:“你走后,谷里又来了十几户。都是火集旧人。现在南坡下头已经全垦出来了。西墙加高了三尺。老井边上,也修了个小水房。”沈渊点头。他看那些新起的屋,看那些在门前劳作的妇人。这谷子,真活了。不是沈渊一个人的。是这满谷人,一砖一瓦,一菜一饭,过出来的。他忽然就有点明白,为什么古人说,先有家,后有国。这世上的大势,从来都是从一谷一村,慢慢长起来的。
夜里,阿九做了饭。还是那几样。一锅糊糊,几块饼,一碟子酱菜。沈渊和孙瘸子、阿贵、程小刀围在院里。没人提北原,也没人说西边。他们只说这谷里。说南坡的菜,说井里的水,说阿九那双新鞋。沈渊听着,像听一支极旧极稳的调子。阿九坐在他旁边,间或给他碗里添一勺。她做这些时,极自然。像这院里的风,本来就该这么吹。沈渊忽然想,若这世道能一直这样,多好。可他也知道,北原还没完。黑斗篷一定还在北边。那些没点着的灯,正一盏一盏,等着更冷的夜。但这晚,沈渊不想这些。他只想坐在这。看阿九笑。听孙瘸子骂。让这一院的火,把自己里里外外,都烤一遍。他许久没这样了。天星亮起来。阿九靠过来。沈渊伸手,揽住她的肩。孙瘸子假装没看见,只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程小刀朝阿贵使眼色。阿贵嘿嘿笑。沈渊没理他们。阿九也没动。他们就这么坐着。这谷子,这夜,这些人。都像在说:回来就好。沈渊也觉得,回来,就好。他和阿九,和这一谷子的人,又在一起了。往后的仗,不管多硬,都有个能回去的地方。这,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