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家底
沈渊回到谷里的第三日，便让孙瘸子把账摆出来。
不是银钱。是家底。几口锅，几石粮，几罐盐，几缸油，几把刀。沈渊让程小刀带人把新老库房都盘了一遍。程小刀不识字，就用炭条在木板上画圈，横一道是十，竖一道是一。沈渊也不催。阿九在旁帮忙。她心细，连梁上挂的半口袋干草籽都记下了。孙瘸子坐在井边，抽一口烟，说：“你这么盘，是要做甚？打大仗？”沈渊说：“不打。先把日子盘清。人来了，不能没粮；刀钝了，不能没铁；路通了，不能没牲口。北原再凶，也不吃这些。可我们得吃。”孙瘸子不说话了。他比谁都明白。人一多，若没个章程，不出半月，这谷子便自己乱了。沈渊要做的，是让这谷子从“能守”变成“能养”。
沈渊在旧祠堂里立了块薄石板。上头画了三栏：人、粮、物。每过三日，阿贵报人，程小刀报物，阿九报粮。谁家缺盐，谁家没鞋，哪个棚子漏雨，都往上记。沈渊不识字，可阿九会。她用小刀在石板上刻，刻得很轻，很清。沈渊说：“这石板，比黑斗篷的灯还管用。灯照不亮人心。这石板能。”阿九便极用心地刻。沈渊看她。这丫头，不只会在夜里给他留灯。她还能替这满谷子的人，把日子记得清清楚楚。这是沈渊从没给过她的名分，她自己已经担下了。
有了这本“家底”，沈渊才敢接着做下一步。他让人去火原西头换铁。不是好铁，是旧铁。能打锄，能打刀，能补锅。再把多余的火油匀给三河会。三河会收油，不收白收。他们拿鱼干、干草、树皮来换。沈渊又让皮匠带人做鞋。不做多，先保证巡夜的人脚上都有底。阿九也跟着纳。她手最快，纳出来的鞋底最实。沈渊有时半夜醒来，见她还在灯下，便道：“歇了。”阿九说：“再几针。明天阿贵他们上山，费鞋。”沈渊便不再说。他坐在旁边，看阿九。她的侧脸被灯照得发暖。沈渊忽然就懂了一件事。这世上，能打的不少。可能让你觉着，再黑再冷，都能坐得住的人，就那么一个。他沈渊运气不错。那一个，就在他眼前。沈渊伸手，覆住阿九的手。阿九抬头。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针线声，极轻极轻地，像这谷子自己在呼吸。这一夜，回春谷的灯，又点到了很晚。不是防谁。是这日子，要一点一点，缝出个形状来。沈渊知道，这就是他要的“底”。不是火，不是刀，是这些看得见摸得着、能让所有人吃上饭的东西。这才是真正的活水。有了它，这西边才有以后。他才敢和阿九说，等雪化了，我们成亲。而成亲以后，这谷子，还要养更多的火，更多的人。沈渊抬头。天边，已经泛了青。新一天，来了。他和阿九，和这一谷子的人，又熬过了一夜。不是守。是过。这便很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