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内守
阿九开始管人，是从一包盐开始的。
谷里新来的一个婆子，姓刘，男人死在灰口。她带着三个孩子逃来，整日不声不响，只埋头干活。阿九见她手粗，便常去帮。有一日，阿九发现她灶下多了一小包盐。那盐极细，和谷里公中发的不一样。阿九没问。她回去和沈渊说。沈渊道：“盐从哪来？”阿九说：“我闻了闻。像铁线庄外头那批。可庄里的盐，都是老白看管。”沈渊“嗯”了一声。阿九说：“我来查。”沈渊看她。阿九说：“女人家的事，我去，比你合适。”沈渊便点头。
阿九找了老白。老白说，这几日库里盐没少。阿九又去看那刘婆子。那婆子见阿九来，脸上有一瞬的慌，又很快笑了。阿九也笑。她说：“刘婶，你这盐腌得咸，比我腌得好。”刘婆子忙道：“哪能。都是粗盐。”阿九便不说话了。她只帮着剥了半筐豆。走时，极自然地把灶下一块破布收进袖里。那布上沾着盐粒。阿九回去，和沈渊道：“这盐不是偷的。是有人给她的。”沈渊道：“谁？”阿九说：“盐上沾了点灰。灰里有点黑，像是灰口旧站外头那种油灰。”沈渊眼神微冷。灰口外旧站，早没人了。可北原的探子，从不走明路。他们给个婆子送点盐，不是要她偷东西。是要她“听话”。阿九说：“刘婶这些天总往北边张望，像在等谁。”沈渊道：“那便用她。”阿九点头。从这日起，阿九不再给刘婆子派重活。只让她和几个妇人去南坡下种菜。那地方离北墙远，又总有人。刘婆子果然安分了。她又等了几日，见没人再来，便有些急。阿九看出来了。她让程小刀把刘婆子那个最大的儿子，带去了马棚。不是罚。是学。那孩子十六了，能牵马。程小刀人野，对底下兄弟却极好。没两日，那孩子便叫程小刀“刀哥”。阿九和刘婆子说：“你儿子出息。以后跟程小刀，给庄里巡边。”刘婆子先是一愣，后头便哭。她哭完，对阿九说：“九姑娘，我这条命，往后是你的。”阿九只道：“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好好种菜。”刘婆子再没去过北边。沈渊知道后，只说了一句：“你给的是路。”阿九笑。那笑像这谷里最寻常的一阵风。可沈渊知道，这风里，有刀。阿九如今，不只会点灯。她会看人，会拿捏，会给人活路，也能断人后路。这谷子内里，有她。阿九又说：“我以后每三天，去各户分盐。谁家灶下多出来的，我都知道。”沈渊道：“好。这谷子里头，你守。”两人不再说。夜里，阿九坐在灯下，细细记下谷中每户人家的口数、脾性、近日有无异动。沈渊躺在一旁。他半闭着眼，却也没真睡着。他心想，这西边，外有刀，内有阿九。这势，才叫真活。黑斗篷再想用阴的，也难了。因为阿九，比他更阴。沈渊这样想着，便笑了。阿九回头，道：“哥，笑什么？”沈渊说：“笑你，比我这刀好使。”阿九嗔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在石板上记。那灯火极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极稳。像这谷子的又一道墙。里头，全是他和她，和那些肯一起活的人。这一夜，沈渊睡得很深。因为他知道，这谷子的门，有人替他看。那人，是他要娶的人。也是一个，敢在暗处，替他把刀藏成绣花针的人。这，就是内守。这，就是他们的道。一个主外，一个主内。一个用刀，一个用心。这世上，再冷的风，也吹不塌这样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