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门牌
阿九在谷里立了门牌。
不是真的牌。是每家门前都挂起一小块木片,上头用炭写个数字。沈渊头回看见时,是巡谷经过一户新来的人家。那木片上写的是“三”。他问阿九:“这有什么讲究?”阿九说:“没有讲究。就是记人。哪家几口,哪家有老人,哪家有孩子。我一个个记下来。若哪天北原的人混进来,对不上号,便知道了。”沈渊听了,半晌没说话。他心里有些发紧。这丫头,想得比他还远。她这不是记人,是给这谷子立了一本“活账”。沈渊道:“那也不能只靠你记。”阿九说:“我让宋婆婆帮我。她眼睛不好,记性却极好。谁家吃了多少盐,她都门儿清。”沈渊点头。他看那些门牌在风里轻轻晃,像是这谷子自己长出来的眼睛。有了它们,里外便清明了。
阿九又让每户人家自己报数。几口人,几双鞋,几把柴刀。不会写字的,她代记。她不嫌烦。有户老猎户带了三个半大孙子,报数时多说了一个。阿九也不拆穿。她回去,只对沈渊说:“这谷里,有人藏了刀。”沈渊道:“刀不怕藏。怕的是不敢拿出来。”阿九便懂了。第二日,她给那老猎户多送了一小袋盐。老猎户不收。阿九说:“你孙子要长个,得吃盐。”老猎户看着她,老眼里转了几转,到底收了。过了两日,他让孙子把藏的那把刀送到阿九院里。那刀极好,是北原卫的制式。阿九把刀交给阿贵。阿贵拿去磨了,又发回给那老猎户。阿九说:“刀还你。下次北原再来,你站东边。”老猎户重重一点头。沈渊知道后,只说:“你这一袋盐,换了一把刀,还换了个守东边的人。”阿九道:“盐能再熬。人不能心凉。”沈渊便不说话了。他心里那点火,被阿九这话,又焐厚了一层。
又过几日,阿九和几个妇人把谷中存粮盘了三遍。她不敢马虎。北原还没走,雪也才化半,若现在不算清,等天冷下来,便晚了。她在石板上刻下:春薯七筐,干豆三罐,粗盐半篓,火油两桶,柴刀九把。沈渊看她蹲在石前,一刀一刀刻。她的手指冻得发红,可极稳。沈渊走过去,把自己的旧袍披在她身上。阿九抬头,笑了一下。她说:“等这些字刻完,这谷子就能自己过了。”沈渊说:“我们也能自己过了。”阿九脸一红。沈渊伸手,把她刻石的右手握在手里,慢慢暖。阿九也没抽。风从南坡下来,带着草香。这谷子,正被他们俩,一个在外,一个在内,一点一点,过成一个真正能生养人的地方。不是善男信女。是把刀藏在柴里,把盐分给人,把日子过成铁。沈渊想,这就对了。他要的西,不光是能打。是能活。而阿九,就是这“活”字最里头的那一笔。沈渊松了手。阿九继续刻。那刀笔在石上轻轻响,像这谷子自己的心跳。极稳,极长。像在说:我们,就快有自己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