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归乡
仓库大门被猛地撞开。
白鹿举枪冲进去，枪口瞬间锁定那个坐在铁桌旁的男人。
惨白灯光下，血迹铺满水泥地。
三把椅子，三具无头躯干。
男人手里还握着一把消防斧。
他没有逃，也没有挣扎。
只是抬头看了白鹿一眼，随后张阿元把斧头轻轻放到桌面上。
“人是我杀的。”
白鹿的枪口没有放下。
那是2013年12月28日。
而此刻，是2013年6月1日。
张阿元刚从部队退伍。
他拖着行李箱，站在落沙镇火车站的出站口。
没人知道。
从今天开始，这个男人的人生，会一步一步走向那间仓库。
上午十一点二十三分。
K1276次列车缓缓停靠。
车门打开，人流像潮水一样涌下车厢。
张阿元背着迷彩包，拖着一只拉杆箱，被人群推着向前走。
他穿着还没来得及换下来的旧迷彩服，袖口有些发旧，肩膀却挺得很直，胸前的大红花随风飘动。
广播里不断重复着出站提醒。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车票。
“落沙镇站。”
四个字。
看了很多遍。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觉得——
自己回来了。
出了站口，一股熟悉的风迎面吹来。
带着汽油、灰尘，还有街边刚洒过水泥地的潮气。
街对面，金汇商场的招牌还在。
外墙的红漆已经旧了，玻璃门上贴着几张褪色的促销海报。
这些年，镇子变化不大。
只是他变了。
张阿元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随后拖着箱子过了马路。
商场门口的香水味扑面而来，里比外面凉快。
广播正在播放一首老歌。
熟悉的旋律传进耳朵时，他脚步忽然慢了一下。
《青春纪念册》，音质有些沙哑。
“——给你我的心作纪念，这份爱任何时刻你打开都新鲜……”
那旋律让他一瞬间怔了怔。
那是妹妹毕业典礼上唱过的歌，她总笑他老土，却每次练歌都要拉着他听。
“哥，这首歌是不是有点傻？”她那时候歪着头问。
他装作不在意，只随口说：“不傻，挺好听。”
如今再听到这句歌词，他心口那片被军营锻得坚硬的地方忽然软了。
他顺着香水味走到一楼角落的玩具区。
大理石地砖擦得发亮，几排毛绒玩偶坐在货架上——熊的耳朵歪了，兔子的眼睛缺了个角，只有那只粉红豹立在最里面，一米多高的身子，长胳膊垂着，眼神懒洋洋的，像极了妹妹笑起来时的俏皮坏劲。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
软乎乎的。
和记忆里妹妹小时候抱着的那个玩偶有点像。
他看了价格牌。
不算便宜。
张阿元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它从货架上抱了下来。
“阿静应该会喜欢。”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妹妹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抱着玩偶满屋子跑的小姑娘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觉得她会喜欢。
刚准备去结账，余光里却忽然闪过一道身影。
一个穿藏青夹克的男人，正贴在前面的女人身后。
女人单肩包没拉拉链。
男人动作很快。
一只小镊子从袖口探出来，夹走了包里的手机。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
张阿元停住脚步。
男人也在这时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男人明显愣了一下。
张阿元没说话，只是看了看他手里的手机。
“拿出来。”
男人皱眉。
“什么？”
“手机。”
“关你什么事？”
张阿元把粉红豹往旁边一放，朝他伸手。
“还回去。”
男人脸色沉下来。
“少管闲事。”
张阿元仍然看着他。
“我不想管。”
“那你——”
“但东西不是你的。”
声音不大。
也没有什么狠劲。
就是一句很普通的话。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把手机塞进他手里。
“你等着。”
他说完转身就走。
张阿元低头看了看手机，走到那名女人身边。
“你的。”
女人接过去，手还有些抖。
“谢谢……谢谢。”
“不客气。”
张阿元摆摆手，抱起粉红豹准备离开。
身后忽然传来导购员急促的声音：
“先生，你还是赶紧走吧。”
张阿元回头。
年轻导购员压低声音。
“那个人叫陈三，平时就爱惹事。他不是一个人。”
张阿元看了一眼商场门口。
“报警了吗？”
“还没。”
“那就现在报。”
导购员愣了一下。
“可你……”
“我在这儿。”
张阿元把粉红豹重新放到脚边。
“不让他跑就是了。”
大约五分钟后。
陈三带着两个人回来。
一看见张阿元还在，三个人都笑了。
“还真没走。”
“胆子够大的。”
陈三晃了晃手里的折叠刀。
张阿元看着那把刀，又看了看四周越来越多的围观者。
他没有摆什么架势。
甚至只是往后退了半步。
“东西已经还给人家了。”
“事情到这里就算了。”
陈三笑了。
“你说算就算？”
刀尖抬起。
周围有人惊呼。
下一秒，陈三已经扑了上来。
张阿元侧身让开。
刀锋擦着衣服过去。
他顺势扣住陈三手腕，往外一带。
陈三脚下一乱，整个人撞在货架上。
那把刀掉在地上。
另一个人冲过来。
张阿元抬手挡了一下，借着对方冲过来的力道把人按倒在地。
第三个人刚抬脚，就被他一把抓住衣领，往旁边一推。
“砰。”
三个人几乎同时失去反抗能力。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没有什么漂亮的招式。
甚至看不出多少专业痕迹。
张阿元只是比他们快了一点。
也更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手。
他松开手，后退两步。
“别动了。”
三个人躺在地上，终于没了刚才的嚣张。
商场里一片安静。
张阿元弯腰捡起地上的刀，放到一旁。
“等警察来。”
没多久，警车赶到。
两名民警进来了解情况，把三个人带走。
张阿元配合做完简单笔录，拒绝了导购员再三道谢。
“该报警就报警。”
他说。
“别觉得这种人怕麻烦就算了。”
他说完，重新抱起那只粉红豹。
刚走出商场，手机忽然响了一下。
是一条母亲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
【回来了吗？】
张阿元看着屏幕，嘴角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笑。
他低头回复：
【到了。马上回家。】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
张阿元始终没有发现。
商场一楼的柱子后面，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已经掏出了手机。
他看了一眼张阿元，又低头拨通电话。
“哥，我在商场看见张阿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低沉的声音传来：
“速度开车来福海接我。”
男人挂断电话，重新抬起头。
此时，张阿元正抱着那只粉红豹，朝收银台走去。
收银机吐出一张单据。
他把单据塞进钱包，接过找零，重新把粉红豹夹进臂弯。
他沿着一楼走廊，朝出口方向走去。
阳光从玻璃大门外斜斜照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
粉红豹歪着脑袋，长长的尾巴垂在张阿元手臂旁。
张阿元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妹妹小时候抱着玩偶满屋子乱跑的样子。
他笑了笑。
然后继续往前走。
身后，人群重新恢复喧闹。
没人知道。
这个刚刚退伍回家的年轻人，今天只是想早点回家。
更没人知道。
还有210天。
他会走向那座废弃仓库。
只是那时候，他手里的东西已经不再是行李箱。
而是一把斧头。
（本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