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攻心
风从北边来,带着一股新研的墨腥味。
那日清晨,程小刀在谷口西墙上发现一张纸。纸上只写了几行字,墨迹很新,像夜里刚贴上去的。程小刀不识字,只觉着那纸上的字像几条盘起来的蛇,看得人心里发毛。他拿回来给沈渊看。沈渊扫了一眼,没说话,只把纸递给阿九。阿九一看,脸就白了半寸。那上头写的是:“回春谷主,沈渊,你收留火集旧人,却把他们当刀。你占灰口,结三河,是为自己。你早晚要回北原。谷里的人,迟早成你的灯油。”沈渊听完,不怒反笑。他问:“这纸,还贴在哪了?”程小刀说:“只在西墙外。我撕了。别处没有。”沈渊看向阿九。阿九说:“这是攻心。”沈渊点头。他道:“这纸是北原的,没错。可写字的人,不一定是北原卫。”阿九说:“墨是松烟混了蜡,只有会磨油墨的作坊才用。这谷里,没人用这种墨。是有人带进来的。”沈渊“嗯”了一声。他让程小刀别声张,把纸烧了。程小刀烧了,却忍不住问:“那怎么办?”沈渊说:“等。他既然能写第一张,就会写第二张。等他再写时,我们就能摸着他用的是什么墨,从哪间棚子传出来的。”程小刀似懂非懂,可也忍住了。他信沈渊。沈渊却知道,这种纸,比刀还毒。它不打你,只往人心里钻。谷里的人,刚过了两天安生日子,最怕有人提醒他们“这日子是假的”。这纸,就是在提醒。沈渊不能让这纸活过三更。可他也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满谷抓人。那会先乱了军心。他让阿九这几日多去各家走动。阿九应了。她只多带了些盐和菜。每到一家,也不提纸的事,只问孩子夜咳不咳,灶上烟大不大。她笑得和从前一样,可那些妇人看她,眼里都多了点东西。那纸像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阵冷风。阿九知道,这冷风,已经钻进了几户人家的窗。她要做的,不是堵。是暖。她开始更勤地帮人。刘婆子家的三小子尿了炕,她去送干草。皮匠家小闺女发烧,她半夜去叫老白。她不再只和几个相熟的妇人来往。她走遍了全谷。有人谢她,有人不吭声。阿九都笑。她的笑像一碗温过三回的水,不烫,可喝下去,总能让人的肚子暖半日。沈渊夜里问她:“今日怎么样?”阿九说:“有三户,我进去时,他们不说话了。”沈渊道:“这三户,都是后来的。”阿九道:“对。有一个,还是钱老儿领来的。”沈渊点头。他道:“那便从这三户里,把写字的找出来。”阿九没问怎么找。她只把灯拨了拨,说:“哥,你别动。我来。”沈渊看她。阿九这阵子瘦了,脸上却不显弱。那双眼睛,像这谷里最浅最清的一口井,什么都能照见。沈渊便道:“好。你办。我给你压着。”阿九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几分像沈渊。这夜,谷里极静。风从北边来。那风里,像还有人磨墨。可沈渊知道,这谷子已经不怕这个了。因为阿九的“暖”,比那纸上的字,更往人心深处走。北原用墨,阿九用日子。墨会干,日子不会。这一局,他们还没揪出那人。可阿九已经把最要紧的几户,慢慢从北风里拉了回来。这才是最硬的。也是沈渊现在越来越信她的原因。外有刀,内有阿九。北原再会写,也写不塌这谷子。沈渊睡了。阿九却还在灯下,把这几户人家的门牌重新描了一遍。每一笔,都极慢。像把这谷子重新缝了一遍。缝得极静,极稳。像在说:谁也别想,从里头把我们拆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