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两万元
张阿元把玩偶夹在臂弯,走出了商场侧门。
六月的阳光正烈。玻璃门外的热浪扑面而来,街道上车流缓缓移动,柏油路被晒得发亮。胸前的大红花被烈日映照得红艳夺目,格外惹眼。
他站在门口停了几秒。
六年军旅生涯结束后的第一天。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没有集合,没有点名,也没有下一项训练在等着他。只有怀里这只粉红豹。
张阿元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
"阿静应该会喜欢。"
他拖起行李箱,沿街慢慢往前走。镇政府家属院离这里不算远,走过去也就十几分钟。
刚绕过商场侧门,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人群围在街边一小块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有人伸长脖子往里看,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着折扇驱散暑气。
张阿元本来没打算过去。可人群中央,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咚——紧接着,一个男人沙哑的哭喊声钻了出来。
"求求各位好心人……救救我闺女……"
张阿元脚步一顿。他把行李箱靠在路边,抱着粉红豹挤了过去。
人群中央的地面,铺着一块发黑破旧的粗布,边缘缝满了颜色驳杂的补丁。布上跪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额头早已磕得通红青紫,灰扑扑的旧衣沾满泥点。旁边一架锈迹斑斑的铁制输液架支着,地上铺着一张草席,一个瘦小的小女孩静静躺在上面,脸色惨白透明,纤细的胳膊上扎着输液针。
男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孩子得了白血病……我把家里的地卖了,牛也卖了,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了……可还是不够。"
周围有人叹气。也有人小声嘀咕。
"太可怜了,这病哪里是普通人家扛得住的。"
"光化疗就得几十万,家里早就掏空了。"
"现在街上这种事也多,谁知道是不是骗人的。"
一个穿灰色短袖的男人站在人群边上,抱着胳膊,语气透着久经世事的麻木:"这种骗局我见多了。真要是孩子得病,医院不去,跑街上磕头?你们就是心太软。"
张阿元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草席上的女孩。女孩微微睁着眼,望着头顶晃动的输液袋,不知道还能不能听见周围的人声。
他沉默片刻,转身回了商场。
几分钟后,他出来了,手里捏着一沓崭新的现金。
他挤过人群,走到那男人面前,一言不发,微微弯腰,将那厚厚一沓现金轻轻放在破旧的黑布上。
鲜红的钞票与肮脏发黑的旧布形成刺眼的反差。人群瞬间安静,随即炸开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是刚退伍的兵,难怪这么心善。"
"这起码有一两万吧?说捐就捐了?"
"怕不是太单纯了,万一是骗子呢……"
跪地的男人彻底僵住,缓缓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嘴唇哆嗦着,半天发不出一个字。张阿元已经直起身,粉红豹夹在臂弯,行李箱握在手里,转身就走。
"谢谢!谢谢你啊好心人!恩人!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回头。
刚走出没多远,那个灰短袖男人快步追了上来,一把拦住他的去路。
"兄弟!你是不是钱多烧得慌?你知道现在街头骗子有多少吗?就刚才那场景,十个里面九个是骗局!你这两万块,今晚大概率就进了诈骗团伙的腰包!当了几年兵,把脑子当傻了?一点社会阅历都没有!"
张阿元停住脚步,平静地看着他。
"那是我的钱。"
"嘿!你咋比天下无贼里的傻根还傻!"
张阿元没有争辩。只是抬眼,淡淡反问了一句:
"万一,是真的呢?"
灰衣男人愣住,一时语塞。
"就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可能性,你就敢拿两万块去赌?"
张阿元沉默两秒,摇了摇头。
"两万块,赌一个孩子活下去。不亏。"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灰衣男人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讥讽尽数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张阿元没有回头。怀里粉红豹的长尾随着沉稳的步伐轻轻晃动。离家,只剩最后十分钟车程。
他走得不快。阳光从树缝间漏下来,落在肩头。胸前的大红花轻轻晃着。
街道另一头,一辆皮卡车的尾灯在暑气中渐行渐远。他没注意到那辆车。
前面不远就是镇上的小公园。张阿元拖着行李箱,准备穿过去抄近路。
公园入口的槐树下,一阵风吹过来,新鲜的草木气息混着雨前潮湿的味道扑在脸上。他脚步慢了一些,忽然觉得自己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走过一段路了。没有任务,没有训练,没有命令,只有自己。
他走进公园,沿着碎石小径朝深处走去。
远处凉亭下似乎坐着一个人。
白发,灰色长衫。
石桌上铺着什么东西,隐约像是一块旧布,旁边立着一块不大的木牌。
张阿元远远看了一眼,没太在意。他拖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
他还不知道,几分钟之后,他会被那个凉亭里的人叫住。
天边,一层淡灰色的云正在慢慢聚拢。六月的天气,说变就变。
(本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