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写字的人
第二张纸,是三天后出现在老槐树下的。
这回不是从外头贴的。是从谷里带出来的。程小刀把人手散出去,仍是晚了一步。那纸被露水打湿,字洇了,可沈渊还是看懂了。上头写着:“你们分盐,是收买。你们点火,是圈地。你们不知,沈渊的刀,早晚对你们自己人。”沈渊看完,还是那句:“烧了。”他极沉。阿九也没慌。她只把那纸拿到灯下,对着光照。光从纸背透过来,墨的浓淡看得极清。阿九道:“这墨磨得不匀,有砂。用的不是松烟。是锅底灰混了旧蜡,再加了一味极细的火麻油。”沈渊问:“火麻油?”阿九说:“火原上用来点灯的油,味不重,可烧起来有极小的烟。这纸上有烟火气。写字的人,自己就住在一个总点这种油的地方。”沈渊便让程小刀去查,谁家夜里点灯点得最晚,又用火麻油。程小刀去了半日。回来时,脸色极怪。他说,刘婆子家。沈渊没说话。阿九也静了。是她把刘婆子从北边拉回来的。如今这纸,却从她家附近出来。阿九说:“不是她。可有人拿了她家的油。”沈渊问:“她家如今还有谁?”阿九说:“除了她,就两个小儿子。大儿子跟小刀。”沈渊忽然道:“那大儿子,叫什么?”程小刀接话:“崔大。这小子这些天总往南坡跑,说去寻马草。”沈渊道:“南坡外,有没有旧站?”程小刀脸色变了:“有。灰口北边那个。”沈渊没再问。他让程小刀去马棚,把崔大扣下。可等程小刀到时,人已经不在了。那孩子连人带马,少了一匹。刘婆子正坐在门口剥豆,见程小刀来,手一抖,碗翻了。她道:“小刀哥,大儿他……他说去给马添草。”程小刀没忍心骂。他只转身,朝沈渊那儿跑。沈渊听了,也不动怒。他让阿贵带两人,从南坡绕出去,往灰口旧站方向追。沈渊自己则去了刘婆子家。刘婆子已经哭成泪人。她跪在门口,不敢抬头。沈渊说:“你儿被谁带走,你可知道?”刘婆子说:“前几日,有个卖油郎来。说是火集旧人。他给大儿塞了几张纸,说写几个字,就给他两条盐。大儿不识字。那卖油郎就教他描。描了三次。”沈渊和阿九对了一眼。阿九道:“那个卖油郎,脸上可有什么?”刘婆子想了半日,说:“他穿得破。左手少半根小指。笑的时候,嘴歪。”阿九没再问。沈渊命人把刘婆子扶起来。刘婆子抓住阿九的裙角,说:“九姑娘,救救大儿。他是被那卖油郎拿话唬住了。他说若他不写,北原就烧了咱们全家。”阿九轻轻拉她起来。她说:“你儿是被拐的。北原要的是他。不是你。”刘婆子哭得更凶。沈渊没停。他带人朝南坡去。天已经暗了。南坡的风,又起。沈渊知道,那卖油郎不会在旧站等。他一定已经把崔大当饵,想引沈渊过去。沈渊偏不中计。他让阿贵在离旧站两里的坡下停住。不追。只看。阿贵会看。沈渊要的,是看这旧站,现在到底是谁在动。他和阿九并肩站在坡上。阿九极轻地说:“那卖油郎,不像北原卫。像黑斗篷从北原侯府借来的‘墨手’。”沈渊说:“墨手不拿刀。只写字。最会乱人心。”阿九点头。她知道,这仗已经打到了极细处。对方不求杀,求乱。而她和沈渊,偏不乱。她握了握沈渊的手。两个人,像这夜色里最后一对不声不响的钉子。沈渊看阿九。阿九也看沈渊。然后,他们同时转身,朝谷里走。身后,灰口旧站方向,有一盏极淡极淡的灯,正亮起来。沈渊不回头。阿九也不回头。他们知道,这场“墨”与“火”的仗,才到最黑处。可他们,从不怕黑。沈渊想,这谷子,不能只被一个人拿几张纸就搅了。得让所有人知道,那纸上的字,是北原的。不是他们的。他得想个法子,让那写字的手,自己现出来。沈渊走回谷。阿九已经点了灯。这灯,今夜不吹。他们要连夜,把谷里所有的门牌都重描一遍。沈渊不懂为什么。阿九说:“他写字,是要人猜谁是自己人。我描门牌,是让所有人知道,这谷里每一家都挂着一块。谁要乱,牌先乱。”沈渊点头。这法子极土,却极有用。因为北原最怕的,就是这股齐整的人气。那墨手再会写,也写不断这满谷的门牌。阿九守在灯下。沈渊守在她身旁。两个人,一个持刀,一个执笔。外头,北风如狼。可这屋里,静得发光。他们知道,不出两日,那墨手,会再来。而这一回,阿九会让他自己,踩进门牌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