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空院
【2013年6月1日 12:35 镇政府家属院】
雨是骤然停的。
像有人在天上猛地拧死了水阀,倾盆的声势戛然而断。镇政府家属院外的柏油路积着一层水,天光破云而下,水面泛出冷白的光。
空气潮得发闷,张阿元拎着行李箱下车,肩头还扛着退伍的包裹,脚步匆匆往院里走。
刚到院门口,他脚步一顿。
黑漆铁门没关严,留着一道指宽的缝。门轴上积的灰被蹭掉一块,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色。
院里静得反常。盛夏本该聒噪的蝉鸣一声都没有,连邻里的说话声都听不见。
张阿元伸手推了推门。
“吱呀——”
老旧门轴发出一声细响,在死寂里格外刺耳。穿堂风裹着潮气扑过来,带着树叶滴水的凉意。
“妈,我回来了。”
他站在堂屋门口喊了一声。
没人应。
屋里安安静静,连钟表走动的声音都听得见。
张阿元把行李往门边一放,快步往里走。东屋被褥叠得齐整,西屋书桌敞着,课本摊开,台灯还亮着,椅背上搭着妹妹的校服。
厨房灶台上捆着一把青菜,水珠还挂在菜叶上,铁锅是凉的,水池里泡着两只碗,水早就凉透了。
一圈走下来,所有东西都在。
唯独人不在。
张阿元站在堂屋中央,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掏出手机,先拨母亲的号。
嘟——嘟——嘟——
无人接听。
再拨妹妹张阿静的号。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女声冷冰冰地撞在墙上。
他反复拨了三遍,结果一模一样。
胸口一点点发紧。五年侦察兵生涯,他见过不少突发状况,可这一刻,心还是往下沉。目光扫过茶几,旧报纸压着半块馒头,是母亲平时歇脚的样子。他之前急着找人,没多看,此刻视线却停住了。
报纸铺得太整齐。
四角平整,像是特意摆好的。
他走过去,左手拿起那半个馒头,右手捏住报纸一角,缓缓掀开。
底下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寻人启事。崭新的A4纸,油墨味还没散。最上面压着一只空药盒。
张阿元拿起最上面那张。
照片上的姑娘扎着马尾,笑起来两个梨涡。
是张阿静。
他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
视线往下滑——
张阿静,女,17岁,于2013年5月27日傍晚放学走失……
张阿元盯着“5月27日”那行字,指尖慢慢收紧。纸边被捏出褶皱。
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历。
六月一日。
“……五天了。”
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像砂纸磨过喉咙。
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后退半步,重重坐进沙发里。半个馒头从手里滑落,滚进柜底,没了声响。
寻人启事从指间飘落在地,照片上的少女笑得灿烂,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刺眼。
院子里很静。
堂屋里更静。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带着点急。
“阿元?是阿元回来了吗?”
张阿元没动。不是不想动,是没缓过来。
门帘一掀,董阿姨走了进来。
腰间系着靛蓝围裙,手里攥着块抹布,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她看见张阿元坐在沙发上,又扫了眼空荡荡的屋子,脸色“唰”地白了。
“你妈呢?”
“我刚到家。”张阿元抬眼看她,嗓子哑得厉害,“人不在。”
董阿姨的嘴唇一下哆嗦起来。
“不在?”她往前迈了半步,抹布被攥得更紧,“今早我俩还一块儿去菜市场买菜呢,十点多一块儿回的家,她说等你回来就有主心骨了,怎么会……”
“阿静出事了,是不是?”
张阿元打断她,弯腰捡起地上那张寻人启事,递了过去。
董阿姨接过来扫了一眼,眼圈瞬间红了。她点了点头,在门槛上坐下,抹布摊在膝盖上,声音发颤。
“二十七号傍晚放的学,你妈等到六点半,人没回来,电话也关机。
当晚就去派出所了,人家说不满二十四小时立不了案,让先回家等。你妈没等,第二天一早就去学校问,老师说亲眼看着她出的校门。”
她顿了顿,用手背抹了下眼睛。
“这几天我帮着她印启事、贴启事,镇上贴完贴隔壁镇,前天还跑了趟县城汽车站火车站。昨天你妈说再沿上学路查一遍监控,今天一早放晴,我俩约着去买菜……我家里衣服没晾,先走了半小时,回头想喊她给启事盖层塑封,就见门敞着,喊半天没人应。”
张阿元静静听着,指节越攥越白。
五天。
整整五天。
他在部队一无所知,母亲一个人扛了五天。
“我妈这几天,花了不少钱吧?”他忽然问。
“印启事、打车、跑县城,哪样不花钱?”董阿姨叹气,“你妈说花多少都行,只要能找着人。”
张阿元没接话。
他重新看向茶几,伸手把那叠寻人启事整个掀起来。
底下压着一张农业银行的存单。
纸面有一道很深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攥过又展开。
董阿姨凑过来:“咦,这是你妈的?”
张阿元展开,目光扫过两行交易记录。
5月31日,现金支取50000元。
6月1日,现金支取50000元。
当前余额:320.56元。
他盯着那两个“五万”看了很久。
“两天,取了十万。”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家里全部积蓄。”
董阿姨愣住了:“今早她半句没提啊……看着跟平常没两样。”
张阿元把存单折好,塞进裤兜。布料贴着大腿,那张纸却像块烧红的铁片,硌得人发疼。
十点半还在择菜,十点十五分刚取完钱,半小时后人就没了。
门没锁,菜没做完,人凭空消失。
不是自己走的。
张阿元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董姨,麻烦你帮我守着家,我妈要是回来,你立刻给我打电话。”
“你去哪儿?”
“派出所。”
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带着一股沉到底的力道。
他掀开门帘往外走,没回头。院外的水泥路积水未干,阳光白花花地铺了一地,晃得眼睛发疼。他跑到公路边,看见一辆出租车从远处驶来,几乎是扑过去拦住的。
拉开车门,钻进去。
“师傅,镇派出所。”他嗓子发哑,“快点。”
车子起步,车轮碾过水洼,扬起一道白雾。
张阿元攥着车门把手,手心全是冷汗。裤兜里的存单硌着腿,一下,又一下。
半小时前还在等他回家的人,就这么没了。
窗外的行道树飞速往后退。树叶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地上,无声无息。
(本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