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赎金
回到派出所时,午后日头正烈。
张哲推开车门,直奔接警台,伸手按住那本牛皮纸接警登记簿。
“五月二十七号,张阿静失踪的报案记录,翻出来。”
指尖划过泛黄纸页,停在五月最末那几行。钢笔字写得潦草,报案人一栏填着新垣云溪,事由是“未成年子女放学未归”,处理意见只有短短一行:建议家属自行寻找,暂不立案。
接警民警:王强。
张哲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指尖慢慢收紧,纸页被摁出一道浅痕。
“王强人呢?”
前台辅警声音放低:“王哥今天休班……家里事多,所里批了假。”
旁边李大海上前半步,欲言又止:“张所,要不……算了吧。王强他爸是镇里老领导,以前也帮所里协调过不少事。再说当时不满二十四小时,按规矩确实——”
“规矩?”
张哲猛地抬头,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大厅都静了。
“未成年人失踪,二十四小时是参考,不是铁律。一个十七岁姑娘,放学路上没了影,五天,整整五天,所里连个案都没立?”他“啪”地合上登记簿,“我知道他爸是谁。但我更知道,失踪的是个孩子。”
李大海闭了嘴。
这时大厅侧门传来一声咳嗽。副所长老周端着个紫砂保温杯,慢悠悠晃进来。五十七岁,头发白了大半,还有三年退休,镇上人脉熟得像自家亲戚。
“张所,火气别这么大。”老周吹了吹茶叶沫,“真准备大张旗鼓查啊?”
张哲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孩子失踪确实可怜,该找。”老周指尖敲了敲登记簿,“但你刚调来不久,不清楚情况。眼下镇里正忙招商引资,老板们都在考察,街上警车乱转、到处问话,影响不好。再说了——”
他抬眼,语气沉了些:“王强是谁的儿子,你心里也有数。这事查深了,不好收场。”
大厅里静了几秒。
张阿元站在一旁,紧紧攥着拳头没说话。他听出来了,这不是针对他,是基层那张盘根错节的网,从进门那一刻就罩在了案子上。
张哲却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周哥,人都没了,还考虑收不收场?”他把登记簿往前台一推,语气没有商量余地,“招商引资是镇政府的事,破案是派出所的事。案必须立,人必须找。分寸我把握,真要有人问,我担着。”
老周看着他,叹了口气,没再劝,摇着头端着杯子又晃了出去。路过张阿元身边时,顿了顿,多看了他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
张哲收回目光,对着里屋喊:“陈阳,过来!”
年轻民警快步跑进来。张哲站在大厅中央,背对着门口的阳光,声音干脆。
“现在宣布,张阿静失踪案正式立案。新垣云溪今日失联,与前案高度关联,两起并案侦查。专案组三个——我,李大海,陈阳。”
所里正式民警八个,可教导员抓党务,老周管后勤,两个管户籍和调解,还有个动不动请假的王强,真能拉出来跑案子的,也就他们三个。
“分工说清楚。”张哲语速很快,“陈阳,你去镇高中。找张阿静的班主任、同桌、宿舍同学,问清楚她失踪前半个月的状态,有没有情绪反常、请假逃课,跟什么人来往。学校周边文具店、小吃摊也摸一遍。”
“收到!”
“大海,你跑两块。先去交管队,调五月二十七号放学时段和今天上午十点半到十二点的监控,重点找绿色无牌皮卡。再去三家运营商,把新垣云溪和张阿静近七天的通话记录全打出来。”
“明白。”
张哲点头:“银行那边我亲自去。十万现金不是小数目,取款监控、当班柜员,都是关键。碰钉子我再找刘教导员搭线。”
三条线同时铺开,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张阿元站在一旁,悬了一下午的心,终于落了半寸。从回家到现在,空院子、寻人启事、母亲消失的恐慌,像潮水一样裹着他,直到这一刻,才有了一点实实在在的抓手。
张哲布置完,回头看见他满眼红血丝,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你先在我办公室歇会儿,等我们——”
“我也去。”
张阿元直接打断,声音很稳,带着部队养出来的利落劲儿。
“不行。”张哲摇头,“你现在是家属。家属最容易先失去判断,一看到线索就上头,反而容易走偏。办案有办案的规矩,该回避就得回避。”
一句话堵得张阿元没话。
他懂这个道理。部队执行任务,沾亲带故都要主动报备回避,情绪影响判断,判断失误就要出人命。可道理归道理,换成自己妈和妹妹,谁能安稳坐着等?
张哲看出他的不甘,语气稍缓:“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回家守着电话,把家里再仔细过一遍——有没有你妹落下的日记本、纸条,有没有你妈平时记电话的小本子。这些你找比我们找效率高。有发现随时打我电话。”
张阿元沉默几秒,点了点头。
他知道张哲是对的。再急,也不能乱了章法。
正说着,李大海抱着一叠空白案卷纸进来:“张所,立案审批表填好了,您签个字。”
张哲接过笔,俯身趴在桌上,笔锋有力,在“案件名称”一栏写下:张阿静、新垣云溪失踪案。
笔尖落下那一刻,张阿元悬了整整一下午的心,又轻轻沉了沉。
不是没人管。
不是只能自己像无头苍蝇乱撞。
他妹妹和母亲的事,终于正式被当成一回事,开始查了。
张哲签完字,“咔嗒”扣上笔帽。
“现在出发。傍晚五点,回所里汇总。”
“是!”
陈阳和李大海同时应声,转身去拿勘查包和执法记录仪。
张哲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临出门前回头看了张阿元一眼。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沉。
“你放心。”他说,“这案子,我盯到底。”
说完大步走了出去。院子里很快响起警车发动声,一左一右两个方向,驶出了派出所大院。
大厅里一下子静下来。
张阿元站在原地,指尖还留着搪瓷杯的凉意。桌上摊着刚复印的寻人启事,照片里的少女扎着马尾,笑得梨涡深深。
五天了。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转身往外走。
他不能等。
就算不能跟着办案,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张阿元没多耽搁,紧跟着出了派出所。午后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风裹着尘土扑在脸上,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热。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回家,再仔细翻一遍,一定有什么被漏掉了。
(本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