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赴约
张阿元回到家,堂屋门虚掩着,穿堂风掀动茶几纸页,轻轻一晃便落定。
他未作停留,径直走进西屋妹妹的房间。
书桌上,物理练习册停在电场章节,空白处是清秀的演算公式。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校服搭在椅背上,房间看着像主人只是临时离开。
张阿元放轻脚步,逐层翻遍书桌抽屉。橡皮、尺子、笔芯、橘子糖,物件摆放得整整齐齐。没有日记,没有字条,连草稿纸都规整夹在书页间。他蹲身拖出床底旧纸箱,里面全是积灰的初中旧书,许久未曾动过。
一切正常。
可越是正常,越让人心里发冷。
他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转身走进东屋母亲的卧室。
母亲向来细致,重要物件尽数收在床头柜最内侧抽屉,压在一件藏青色旧毛衣下。张阿元挪开平整叠放的衣物,电费、水费、成绩单按时间有序堆叠,条理分明。
最底下,躺着一个巴掌大的蓝色塑料皮记账本,是母亲用了数年的旧本子。
母亲生性节俭,柴米油盐、人情往来,都会记账,月底必定核对。
张阿元快速翻过密密麻麻的日常流水,指尖骤然一顿。
账本最后两页空白处,铅笔字迹潦草歪斜,和往日工整的笔迹截然不同,带着仓促慌乱:
四月二十日,借张玉兰,伍万元整。
四月二十一日,借王雅珍,伍万元整。
张阿元呼吸一滞。
五万。
又五万。
再加银行取出的十万。
二十万。
母亲极少向人开口借钱,如今短短两天,私下借了整整十万。
他将记账本揣进裤兜,翻遍衣柜顶、储物间、厨房藏物处,再无其他线索。
墙上挂钟指向四点四十,距离五点汇总仅剩二十分钟。
张阿元拍去身上灰尘,锁好院门,快步赶往派出所。兜里的记账本硌着皮肉,字字扎心。他隐隐笃定,这二十万,是破解整件事的关键。
派出所大厅灯火通明。陈阳正低头整理笔录,三页纸写满字迹,满脸奔波的疲惫。见他进门,陈阳抬头出声:“元哥,你来了。”
“学校情况如何?”张阿元语速发紧。
陈阳推过笔记本,神色凝重:“班主任、同桌、宿管说法一致。张阿静常年稳居年级前二十,乖巧安分,无早恋、无社会往来。但半个月前,她状态彻底失常。”
“同桌说她频繁上课走神、课间独自落泪,问询一概不语。宿管证实,她多次深夜晚归,谎称自习,却被学习委员撞见并未留校。失踪前一周,她以感冒为由请假两天,无人见过她去医务室。”
张阿元沉默。这些潜藏半个月的异常,他竟半点不知。
话音未落,李大海推门而入,拎着牛皮档案袋,满头大汗:“张所还没回?交管队正在筛查五天监控,绿色皮卡暂时没线索。这是母女俩的通话记录,还没细查。”
张阿元点了点头。
无牌皮卡,监控又模糊,本就是大海捞针。
十余分钟后,警车熄火声传来。张哲推门进屋,将一张银行交易明细拍在桌面。
“核实完毕。”张哲落座喝水,沉声开口,“昨天、今天上午,阿姨分两次各取现五万,均为本人持证办理。柜员印象很深,她全程神色紧张,紧盯手机,取完现金装入红色布包,匆忙离去,连回单都险些遗忘。”
十万积蓄,尽数取现。众人心中已有定论——绑架赎金。
张哲正要部署工作,张阿元掏出蓝色记账本,轻轻推至桌中。
“我在家找到的,我妈的记账本。”
几人目光齐聚。张哲快速翻到末尾铅笔字迹,神色瞬间凝重。陈阳对照日历快速换算:“这是阴历,对应上月二十九、三十号。”
空气骤然凝固。
“陈阳,立刻调取本镇常住人口信息,核查张玉兰、王雅珍二人详细住址。”张哲语速极快,指令清晰,“核实两笔借款的全部细节。”
“是!”陈阳应声立刻跑开。
片刻后,陈阳拿着资料折返:“两人都是本地人,曾和阿姨一同在针织厂上班。张玉兰住镇西老针织厂家属院,王雅珍在南街开裁缝铺。”
“出发。”张哲抓起外套,看向张阿元,“你同行,控制情绪,切勿惊扰证人。”
“好。”张阿元应声起身,指节攥得发白。
警车驶出派出所,傍晚晚风灌入车厢,无人言语,气氛沉凝压抑。
第一站抵达老针织厂家属院。张玉兰开门时正准备用餐,见到几人,瞬间明白来意,连忙将众人让进屋内。
“五月三十号,您借给新垣云溪五万块,对吗?”张哲亮出账本照片,直入主题。
“没错。”张玉兰眼眶泛红,“她那天一早上门,眼睛肿得通红,明显哭了整夜。只说孩子出事急需用钱,不肯细说缘由,拿到钱立刻就走,连口水都没喝。”
众人辞别张玉兰,连夜赶往南街裁缝铺。王雅珍的铺子尚未打烊,缝纫机声响在昏黄灯光下格外清晰。
听闻来意,王雅珍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六月一号她来找我借的五万。她跟我说实话,有人电话联系她,凑够钱就能见到阿静,对方严令禁止报警,否则再也见不到孩子。”
张阿元身形一僵,声音紧绷:“联系人是谁?”
“不清楚。”王雅珍轻声叹气,“她怕你在部队分心,半点都不敢告诉你,只能自己私下凑钱。我当时便觉不对劲,可她态度坚决,我无从劝说。”
短短一句话,狠狠扎进张阿元心底。母亲独自承压、步步煎熬,全程对他只字未提。
“她没提赎金数额、赴约时间?”张哲追问。
“没有,只说必须尽快凑齐。”
众人驱车返回派出所。
张阿元靠在警车旁,心口发闷,恨绑匪歹毒,更恨自己归来太迟。
“稳住。”张哲递过烟,被他摇头回绝,“对方索要赎金,足以证明阿静大概率存活。你妈携钱赴约,短时间内暂无危险。”
这话是宽慰,却无人敢笃定后续。二十万赎金、无牌绿色皮卡、三名蒙面男子,线索渐多,凶手依旧隐匿无踪。
回到派出所,李大海看着厚厚一叠通话记录,神色诧异:“张所,有异常情况。”
“母女二人近期通话多为亲友、琐事,无异常。”李大海翻到最后一页,语气凝重,“但今天十一点四十分,阿姨的手机接到一通来电,来电号码——是张阿静的手机号。”
张阿元脸色骤变:“不可能!我全天反复拨打,始终是关机状态!”
“记录不会错。”李大海指着纸面,“这是五天来该号码唯一一次开机,通话仅十五秒,挂断后立刻关机,你拨号时自然无法接通。”
“基站位置查到了?”张哲立刻追问。
“镇政府家属院北侧基站,覆盖范围就在我们周边两条街。”
“十五秒,不足以交谈叙事。”张哲快速梳理,“大概率是催促交钱、限时出门、禁止报警。对方不用微信短信,只用关机多日的本机号,就是为了规避文字留证,确保指令即时送达。”
“他们胆子太大了。”陈阳后背发凉。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张哲语气沉冷,“从阿姨开始借钱的那天起,她就被全程监视。对方仅凭威慑便拿捏住她,让她不敢报警、不敢求助,只能独自凑钱履约。”
李大海铺开一张手写时间轴,完整还原全程:
5月27日傍晚,张阿静放学失踪。
5月29日一早,新垣云溪向张玉兰借款五万。
5月30日,新垣云溪向王雅珍借款五万。
5月31日上午九点,银行取现五万。
6月1日上午十点十五分,银行取现五万。
6月1日十一点四十分,阿静手机号来电,通话十五秒。
6月1日十一点四十二分,新垣云溪离家。
6月1日十一点四十五分,目击证人看到其登上绿色无牌皮卡。
张哲俯身看着时间轴,沉默良久。
抬眼沉声定论:“她不是被诱骗、被掳走,是主动赴约。”
“她抱着二十万现金,准时赴约。”
“因为她知道,女儿在那里。”
“对方反侦察意识极强,绝非初次作案。”张哲快速敲定次日侦查方案,
“大海重点筛查案发前后周边可疑人车,陈阳深挖张阿静校内异常根源,我再走访针织厂摸排线索。”
众人领命,各司其职,做好次日攻坚准备。张哲制止了连夜加班的想法,让所有人休整蓄力,保证办案效率。
夜色彻底沉落小镇。二十公里外,落沙镇与青岩镇交界的废弃金矿区,死寂笼罩整片荒山。
一束昏黄矿灯亮起,照亮歪斜晃动的人影。反戴鸭舌帽的男人蹲在地上,指尖按亮一部白色手机。
屏幕亮起。
壁纸上,是一对母女的合照,眉眼温柔。
他正欲滑动翻看相册,一声脆响骤然炸开。
高个男子上前一把扇飞手机,机身撞击岩壁碎裂解体,电池滚落,微光瞬间湮灭。
“谁让你开机的?”高个男人声音阴冷狠戾,裹挟着洞底的潮气,“再敢私自动东西,坏了大事,我直接把你埋在这儿。”
鸭舌帽男人被震慑住,蜷缩在地不敢作声。
矿灯光影摇曳,重新归位。洞底彻底重回黑暗,只剩单调的水滴声,一下下敲在死寂之中。
(本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