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门牌局
阿九没有兴师动众。
她只让程小刀把全谷的人叫来，说重描门牌。各家出一个人，在旧祠堂外候着。阿九坐了张高凳，面前摆着笔墨。她写一块，便让人挂回去一块。有人问：“九姑娘，这牌子不是好好的吗？”阿九说：“旧了。字淡。我重写，顺便给每户再记一次人。”她说得极淡，像这不过是开春后最寻常的一件活。沈渊站在远处，看阿九在灯下一笔一画地写。她不急，问得也轻。谁家几口人，谁家新来了，谁家有亲戚要来。那些人都照实说。人一多，说话也杂。阿九不恼。她只是听。沈渊知道，阿九在认人。她在听谁声音虚，谁眼发飘。这姑娘，比十盏灯还灵。
轮到刘婆子家时，阿九没抬头。她问：“崔大回来了吗？”刘婆子眼圈又红，摇头。阿九“嗯”了声，把“四”改成了“三”。程小刀在旁，低声道：“那小子要回来，我饶不了他。”阿九说：“他若能自己回来，你还要好生带他。”程小刀不说话了。他心里也软。沈渊在旁，看出阿九这局。她不是重描门牌。她是在给这谷子点一道“活门”。每家每户，都被她重新看了一遍。那些最近总避着她的人，被她多看几眼，反倒不敢再有鬼。阿九要的，是把那写字的墨手，逼到没处躲。他若想再塞纸，必先经过这些门牌。纸从外进不了。谷里若再有第二张字，那就是谷里人自己放的。沈渊想，阿九这一手，比刀还利。她又极稳，又极软。软得让人看不出这是局。
又过了两夜。第三日清早，程小刀带着人在西墙外巡逻，看见一个极瘦的人从灰口方向来。那人背着个旧油篓，像卖油郎。程小刀没惊动。他让人回去报阿九。阿九说：“别抓。让他进。”沈渊说：“你怕不抓，他会再拐一个？”阿九说：“不抓，他会觉得这谷子还软。软地方，他才敢再伸手。我再跟着那手。”沈渊便不再说。阿九带踏雪，从南坡绕。踏雪认得那卖油郎的气味。它鼻翼张了张，极轻地“呜呜”一声。阿九拍拍它脖子，没让叫。他们远远跟着。那卖油郎进了谷，先往北边几户人家转。那几户都是新来的，胆子小。他和这个说几句，又给那个看一包盐。阿九看得极清。她没动。后来那卖油郎走到一户最偏的破棚前，停住了。那棚里住着个极老的鳏夫。卖油郎进去，好半天没出来。阿九把踏雪按低。她自己贴墙跟。等那卖油郎出来时，腋下已夹了个极薄的包袱。阿九“刷”地站起。她没喊，只把一根火折子点着，往他脚前一扔。那火折子落地，“嗤”地一亮。卖油郎吓了一跳。阿九道：“你把字留这，别留人心里。”那人也不答，转身要跑。踏雪已蹿出。黑狗不叫，只往他后腰一扑。那人倒地，油篓子摔开，里头滴出几管细墨。沈渊和程小刀赶到时，那人已经被踏雪踏着背。沈渊蹲下。他问：“左手怎么少了半根？”那人极是光棍，笑了一下，嘴极歪：“你杀了我也无妨。字已经进了谷。”沈渊说：“字进了谷，也得有人看。你这油篓里，还有几根？”卖油郎不答。沈渊便让程小刀把人带回庄，好好看。阿九过去，把那几管细墨收起。她问沈渊：“不杀？”沈渊说：“不杀。让他看。看这谷里的纸，是怎么一点一点，没的。”阿九明白。沈渊要把这人留着，养着。不是善，是让那些还揣着旧信的人，亲眼看这谷子怎么把黑字变成白灰。他们押着卖油郎往回走。天光已大亮。沈渊牵着阿九，阿九抱着那几管墨。两个人，像这谷子里最寻常的一对。可谁都知道，今晚，又有人要把门牌再点一遍。那墨手，没走成。这局，阿九赢了一半。剩下的，等天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