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酒瓶里的春天
【2013年5月4日 11:30 落沙镇福海大酒楼】
酒楼门前八门礼炮依次炸响。
地上木板托架上堆着几十袋米面,几十桶花生油。
几十箱牛奶。
酒店内。
大厅。
红色横幅从天花板拉到两侧墙壁。
上面印着金色大字。
落沙镇敬老院爱心慰问活动
圆桌铺着红色桌布。
每张桌上都摆着水果和茶水。
几十位老人坐在桌前。
有的在嗑瓜子。
有的在聊天。
有的只是安静坐着。
眼神浑浊地看着台上。
丛日龙站在台中央。
副镇长站在旁边,握着他的手不放:
"丛总这些年给镇里做了不少贡献。"
丛日龙微微弯腰,双手合十,微笑着朝台下点头,语气沉稳又谦卑,字字落地有声:
"应该的。"
"我和我弟都是落沙镇长大的。"
"小时候家里穷。"
"街坊邻居没少帮衬。"
"现在有能力了。"
"回报家乡是应该的。"
台下响起掌声。
丛日海身边跟着一女服务员手里托盘是红包。
丛日海给每位敬老院的老人发红包。
每人6666。
一个老太太拉住他的手,反复地摇:
"好人啊。"
"好人。"
……
大家吃好喝好啊。
开席,上菜。
……
活动结束。
老人们陆续被送上中巴车。
箱式货车载满米面油跟在中巴后面。
丛日龙送到最后一位。
挥手。
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他才收回手。
转身。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径直往里走。
穿过大堂。
经过吧台。
走到后厨走廊。
看见杀鸡的工人蹲在角落,一只一只放血,动作很快。
冰柜的门被拉开又关上。
里面是成排的冷鲜肉,码得整整齐齐。
一个穿白褂的员工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托盘:
"丛总,晚上包间都订满了。"
丛日龙点点头。
经过那排冷柜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看了一眼。
没说话。
继续往前走。
下午14点10分。
三合家园。
墅区。
空调外机在滴水,一下,一下。
车库。
角落里立着一台柴油发电机,旁边码着两只油桶,漆皮已经锈了,看不出年份。
UPS电源线从车库地面的孔洞穿下去,连着地下室的恒温除湿系统。
地下室。
墙上一块小小的电子屏,红色数字跳动着:
18.2℃ / 48%RH。
A区:
都是透明昆虫盒。
里面有蝴蝶标本,被小针固定。
还有一些动物骨头。
鸡爪骨。
羊骨棒等。
B区:
桌子上摆满了矿石。
陨石。
还有一盒1平米的史前会飞的恐龙化石。
被透明玻璃罩着。
里面还有恐龙蛋。
像是工艺品。
树脂。
贝壳。
鸟喙。
墙上羊头骨。
和一幅油画。
长条实木工作台规整居中,台面光洁透亮,工具排列得井然有序。
游标卡尺、真空脱泡机、精细抛光布、医用手术刀、止血钳、注射器分门别类,整齐摆放,每一件工具都洁净如新,被打理得一丝不苟。
工作台一侧,一个铁艺葡萄酒架。
底部放着一瓶红酒,上面倒挂六只酒杯。
那是成品标本,件件精致通透,宛如凝固的艺术品。
透明红酒杯内,万物静止,岁月定格。
第一个倒置的杯盏中,雪白鸽子蛋完好封存,无一丝杂质;
第二杯里,红蜻蜓展翅定格,羽翼纹路清晰分明,栩栩如生;
第三杯,两只翠绿蝈蝈触角舒展,形态完整;
第四杯,一只麻雀羽翼鲜亮,静静蛰伏;
接着是底部平躺的那瓶酒,半透明水母悠然悬浮,灵动依旧;
酒架旁边屹立着一个透明圆柱体。
是还未被车削成酒瓶的半成品。
树脂中,一只初生小黑狗定格在行走的姿势。
头部右上有明显隆起,疑似先天缺陷,走路站不稳,歪着头原地转圈,生下来没几天就夭折了。
丛日龙坐在车床前,白色棉马甲,袖口卷到小臂。
戴着眼镜。
整个人沉静、专注、一丝不苟,像潜心钻研的匠人,无半分戾气。
他落座车床前,动作沉稳娴熟,没有多余分毫。
他手里是一只葡萄酒瓶,先前被锯开顶部取出瓶塞,此刻正卡在车床上,内壁一点点被车刀刮薄。
停机。
游标卡尺量一下厚度。
再开机。
反复了七八次。
他拿起一瓶碎了瓶底的空瓶葡萄酒,手法利落,精准敲碎酒瓶顶端,再用虎台钳稳稳固定瓶颈,小心翼翼顶出一枚完好无损的软木瓶塞。
随手将破碎酒瓶扔进不远处的废弃机油桶里。
瓶塞精准契合新做好的树脂瓶口,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接下来是漫长细致的抛光工序。
车床固定转动,抛光纱布按住瓶身。
先是模糊的一团。
再是轮廓。
一点点从磨砂变得透明。
经过几次反复打磨,瓶身粗糙的树脂表层慢慢变得更加通透澄澈。
随着光泽不断提亮,瓶内封存的事物,一点点清晰浮现。
最后,灯光打进瓶身,里面是一只三个月大的小花猫,毛色安静,像睡着了。
丛日龙抬手,拿起一枚酒红色塑料封口套,稳稳套在瓶口,手持热风枪匀速吹拂。
塑料遇热收缩,紧紧贴合瓶口,密封严实,隔绝了外界所有空气与水汽。
一瓶精致无瑕的树脂标本酒,彻底成型。
他把酒瓶举起来看了看,满意,放到一旁的月亮造型酒架上。
小猫就像睡在月亮上。
极致的安静,与极致的完美。
这是许菲前天从路边草丛中捡到的一只断气小猫。
视线偏移,他拿起一旁的那只红酒杯。
里面躺着一只麻雀,羽毛还算完整。
他拿起来,对着强光手电转了一圈。
丛日龙微微蹙眉,麻雀的腹部,一丝黑色正慢慢渗出来,像墨滴进水里。
他放下酒杯,拿起黑色水笔,翻开硬壳实验记录本,字迹工整利落,无一丝潦草,逐条记录:
实验编号04
封存时长:186天
变化:腹部开始腐烂
原因:可能是道细菌持续繁殖,引发腐烂。
再下一行,字迹重了一些。
必须彻底处理内部组织。
就在这时,口袋手机震动,
他合上本子,把那只酒杯单独放到一边,没跟其他几只摆在一起。
来电备注:老三。
"大哥,快递到了,在一楼,我和大海拆开组装上了。"
丛日龙摘下眼镜、脱下棉马甲,整齐挂在门口衣架上,抬手推开厚重的防爆门,缓步走出地下室。
上了一层楼梯来到一楼。
一楼客厅。
一个巨大的圆柱体模具平放在地上。
外层裹着保护膜。
旁边散落着木箱碎片和固定用的泡沫块。
李振涛(老三)正蹲在旁边擦汗。
丛日海(老二)站在一旁检查配件。
许菲已经沏好一壶绿茶。
丛日龙走过去。
他围着模具转了一圈。
许菲忍不住追问:“龙哥,这么大的鱼缸,你打算养啥鱼?”
丛日龙接过茶杯。
看了她一眼。
"好看的鱼。像菲菲一样漂亮的美人鱼。"
“讨厌。”许菲坐在沙发里拿起一杯茶喝着,没在追问。
老三咧着个嘴在一旁傻笑。
丛日海:"大哥,怎么不是玻璃的?"
丛日龙摸了摸亚克力表面。
"玻璃太脆。"
"树脂固化会放热。"
"容易炸裂。"
"亚克力不会。"
说完丛日龙把茶杯放到桌上。
他拿游标卡尺量了量密封条的厚度。
6.01毫米。
"密封条不能薄。"
李振涛说:"漏一点有什么?"
"会有气泡。"
他顿了顿。
“标本,不能有一丝气泡,一点瑕疵。”
走回模具旁边。
双手撑着膝盖。
蹲下来。
从底部往上看了一圈内壁。
光滑。
无瑕疵。
他慢慢站起来。
拍了拍亚克力外壁。
轻轻的。
像拍一个孩子的肩膀。
"终于够高了。"
老二问。
"以前那个不够?"
丛日龙摇头。
笑了笑。
"太矮。"
"把卡扣全部打开。"
"模具分两半。"
"抬到地下室。"
"重新组装。"
丛日海和涛子对视一眼。
二话没说。
开始拆卡扣。
几十个不锈钢卡扣逐个松开。
模具从中间分开。
像一本书被翻开。
两半亚克力靠在墙上。
比人还高。
影子投在地板上。
丛日龙站在中间。
看了看左半边。
又看了看右半边。
"你两帮我抬到地下室。"
两人先抬一半。
顺着楼梯往下走。
亚克力很重。
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响声。
丛日龙走在前面,
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磁卡。
在感应区刷了一下。
"嘀。"
锁扣弹开。
他推门走进去。
两人跟人,默契配合,模具在一块空地重新组装起来。
扣紧每一处卡扣,压实密封胶条,确保通体严丝合缝、无一丝缝隙。
完成组装,丛日龙取来白色布袋,罩住模具主体,用黑色马克笔,在布袋上写下:
009。
李振涛伏在长桌前,看那只新作品。
“老大这小花猫像睡觉啊。太有创意了。”
“大哥简直就是艺术大师啊。”
丛日龙听着老三的马屁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李振涛看酒架。
每一瓶。
都有编号。
001
003
004
005
……
但是。
没有002。
李振涛:
"老大,2号呢?"
丛日龙:
沉默两秒。
笑了。
"失败了。"
“额。”
“大哥,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店里盯生意了。”丛日海搓了搓手,低声请示。
“嗯。”丛日龙淡淡应声,语气沉稳,转头叮嘱老三:
“店里干活稳点,别出纰漏。”
李振涛:“放心吧。”
老二老三应声离开,关门离去,别墅瞬间重归死寂。
空旷安静的室内,只剩丛日龙一人。
他缓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内,静静躺着一本皮质相册,封面干净低调,毫无特别之处。
他拿起相册,走到保险柜前,打开保险柜,保险柜内有几根金条。
还有一沓美元,他把相册放进保险柜最底层。
锁好。
夜色彻底笼罩城郊别墅。
地下室恒温恒湿,灯火惨白明亮。
酒架上的标本晶莹剔透,完美无瑕。
罩着白布的009巨型模具静静伫立,沉默无声。
地下室角落。
一截烧黑的尼龙绳。
掉落在装垃圾废料的废机油桶外面。
油桶外侧已经锈了。
但上面一处手写的黑色字体依然清晰可辨:
002。
(本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