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矿洞深渊
夜里二十一点四十七分。
安艺仁的出租车停在青岩镇加油站旁的空地上。
这里距离落沙镇15公里。
雨刷有节奏地刮过挡风玻璃,把街对面的路灯切成一道道破碎的光。
他本来已经准备收车回家。
副驾驶座上还搁着半袋没吃完的菠萝面包。后座的黑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安静地舔着爪子。
就在他拧动钥匙的瞬间,左手中指的黑色戒指,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
戒面上一道暗金色纹路,一闪而逝。
内袋里的界航仪跟着亮起。
猩红色的光点,在屏幕中央急促闪烁。
日期一行小字,安安静静待在角落:
2013年6月1日。
安艺仁脸上的困意,一点一点消失了。
他看了一眼方向。
落沙镇与青岩镇交界的荒山。
距离,六公里。
那里有一座废弃金矿。十二年前发生过矿难,死了七个人。后来矿脉采空,矿区彻底荒废。
界航仪上的红点,越跳越急。
不止一个。
安艺仁握着钥匙,停了两秒。
然后,他松开手,用左手拇指,在戒面上按了一下。
黑袍从他的肩背无声漫开,像夜色里渗出来的水。
下一秒,出租车里的活人气息,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
安艺仁已经站在车外。
雨水穿过他的身体,落在地面。
一柄漆黑的长柄镰刀,落进掌心。
冰的。
他拿起界航仪。
红点越来越亮。
每一次闪烁都像是一声沉默的催促——
死亡,正在逼近。
而且,不止一个。
安艺仁没有犹豫。
他脚尖离地,身体无声地飘了起来,黑袍在雨夜里划出一道暗色弧线,朝西南方向疾速移动。
三分钟后。
废弃金矿出现在雨幕尽头。
铁网门锈断了,荒草没过膝盖。
矿洞像一张张开的黑嘴。
界航仪的屏幕终于跳成了稳定不闪的红,旁边的测距显示只有不到二十米。
目标就在这个洞里。
安艺仁收起界航仪,身体穿过厚重的岩壁,无声地飘入矿洞深处。
越往里走,黑暗越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混着某种更令人不安的气味——血腥味。
淡,但确实存在。
安艺仁的身形在穿过坑口的瞬间变得半透明,死神的气息彻底散开——矿洞里的人看不见他,听不见他,也碰不到他。
拐过最后一道弯,前方亮起一点昏黄的矿灯光,在狭窄的巷道里投出歪斜的光影。
越往深处,人声就越清晰,混着铁链哗啦的响动,还有女人压抑的抽泣,在空旷的洞壁间反复撞来撞去。
"就你妈这点出息。"
高壮男人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没睡醒的慵懒,
"你他妈的这时候开机被警察定位到我们就玩完了"
"哥我没考虑这些,哥我错了……"
"没想到?"
咣当一声响,好像是有人踢翻了空水桶,响声在坑道里回荡了三四秒才消散,
"20万还不够你花的,微信里能存多少钱?真有钱你敢往你微信里转账是咋地?"
这时候第三个人的声音出现:
"没事的。大哥消消气,都是兄弟不至于。"
安艺仁快速走了几步想看看是谁在说话,
转角——
三盏矿灯挂在岩壁凸起的石头上,昏黄的光晃得人影歪歪扭扭。
安艺仁站在背光的阴影里,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只见墙角蹲着一个歪戴鸭舌帽的男子,旁边地上有一部白色手机开了壳,锂电池都摔出来了,这时高个男子上去狠狠地补了一脚,手机屏幕直接碎的不成样子。
旁边有个胖子左手拿袋大蟹酥往嘴里倒,吃得正香,他胸前挂着一台拍立得相机,右手拿着一台DV摄像机,机器固定带已经套在手上。
再往里有一张大铁床,一条细长铁链子被一把大锁头锁在铁床的栏杆上,铁链两头各拴着一位少女。
一头拴在披肩发的女孩左脚踝上。
另一头拴在穿着蓝白校服的女孩右脚腕上。
她们的头顶,各悬浮着一粒极淡的银白色光点。
随着呼吸的节奏,一点一点,变亮。
魂,正在离体。
安艺仁的瞳孔微微收紧。
今晚,要死两个。
地上有一张露着弹簧的破床垫子,上面蜷缩一个中年妇女,身穿碎花长裙,双手被反绑着,额头有一块干了的血痂。
旁边漂着一只红色布袋,袋口敞开,里面的现金红彤彤的散了一地。
安艺仁停住脚步,想仔细看看这三个男人是谁,可是他们都戴着头套只露着眼睛和嘴。
他也想不明白既然带头套了为什么还戴个帽子。
安艺仁白白的指骨攥紧了镰刀柄,他见过太多死亡,引渡过太多灵魂,可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感到一股从尾椎直窜上来的寒意。
不是死亡本身,是死亡到来的方式——他在这坑道里闻到了另一种气味,混在血腥和潮湿里的,是人的恶意。
浓烈、冰冷、蓄谋已久的恶意。
"钱我都带来了。"
床垫上女人带着哭腔,目光扫过两个女孩,又落回男人身上,
“我没报警,谁都没说。你说好的,见钱就放人。”
双手被反绑着的女人头发贴在满是泪痕的脸上,看见走过来的男人,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下意识把背挺得直了些,像要护住身后的两个孩子。
高个男人笑了一声。
"放人?"
他歪了歪头,眼神扫过墙角缩成一团的两个身影,语气带着点戏谑,
“你当我是傻逼吗?放你们出去,转头就把警察招来?”
他挥了挥手。
身后的胖子举着台老式索尼DCR-HC33E摄像机走过来,镜头的红点在昏暗里亮得刺眼,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台拍立得,闪光灯偶尔明灭,吐出带着药水味的相纸。
"老大,拍着呢。"
高个男扯了扯嘴角,抬脚往铁架床的方向走,
“先看场好戏。”
他走到铁架边,掏出钥匙打开铁链中间的大锁——那根链子原本被牢牢锁在床架上,此刻松开来,只剩两端还拴着两个女孩的脚踝。
“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冰碴子砸在泥地上,
“谁赢了,谁就能走。输的那个,就烂在这里。”
蹲在暗处歪戴鸭舌帽的男子走了过来,薅着中年女子的头发将她拽到了一边。
蓝白校服女孩的脸色瞬间白了,抓着铁链的手指越收越紧:“别碰我妈,你个疯子……”
披肩长发女孩已经哭出了声,摇着头往后缩,铁链被拽得哗啦作响。
没人动。
高个男也不催,靠在岩壁上点了支烟,火星在暗里明灭。
胖子举着DV,镜头稳稳对着两个女孩,快门声偶尔响起,拍立得的相纸一张接一张滑出来。
僵持了不过几分钟,披肩长发女孩忽然尖叫一声,扑了过去。
铁链哗哗作响。
安艺仁站在阴影里,看着两个女孩扭打在一起,泥土蹭脏了校服,哭喊声、喘息声混着铁链的碰撞声,在矿洞里反复回荡。
蓝白校服女孩始终留着力道,好几次把人推开了,都没下死手;
披肩长发女孩却像疯了一样,抓着铁链往对方脖子上绕,被膝盖顶开之后,又拽着链子把人狠狠拽倒。
蓝白校服女孩倒地时抓起一把泥土扬过去,趁着对方捂脸的间隙起身把人撞倒,刚骑到对方身上,戴着头套的高个男就走过来,一脚踹在蓝白校服女孩肚子上。
蓝白校服女孩重重摔出去。
后脑磕在凸起的石块上,鲜血顺着脖子往下流。
她撑着地面缓慢爬起,混着泥土糊了一脸,
刚要站起来又倒了下去。
她不再挣扎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部一鼓一鼓的。
中年女子挣扎着想冲过去,被鸭舌帽男子薅着头发死死按在地上,脑袋磕在碎石子上,她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拼命喊着两个女孩的名字,声音都喊劈了。
长发女孩哭着,爬到她面前。
高个男人站在旁边,冷冷地说:
"只能活一个。"
披肩长发女孩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双手搬起来一块足球般大的石头。
她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混着血水流进嘴里,看着对面喘着气的蓝白校服女孩的眼睛,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
"阿静……"
"我想活下去。"
石头举过头顶。
就在落下的前一瞬。
披肩长发女孩看见阿静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被吓出来的扭曲,而是一种松了劲儿似的弯曲。
然后披肩长发女孩的目光顺着那个笑偏了一下,偏向了岩壁边那片矿灯光照不到的暗处。
安艺仁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孩看的是自己。
当的一声闷响。
石头滚出去老远。
女孩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不动了。
许菲瘫坐在地上,抱着头开始嚎啕大哭。
哭声里夹着断断续续的话,安艺仁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她为什么笑……她为什么对着空气笑……”
高个男以为她在说胡话,不耐烦地踢了她一脚。
长发女孩爬过去,脱掉阿静的校服,叠了几下。
“阿静,”她一边哭一边用衣服给阿静的脸止血。
“你别恨我……”
安艺仁站在岩壁的阴影里,握镰刀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她看到了。
他看到了阿静临死前看向自己的那个眼神。
蓝白校服女孩只觉得眼前忽然轻了一下。
疼痛没有了。
耳边那些哭喊、铁链碰撞声,也像隔着一层水。
她下意识站起身。
"妈?"
没人回答。
她低头。
下一秒,整个人愣住了。
泥地上。
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女孩安静躺在那里。
脸已被砸烂。
鲜血顺着太阳穴缓缓流进泥水。
许菲正在用她的校服给女孩止血。
那张脸。
和她一模一样。
她怔怔站着。
嘴唇一点一点失去血色。
"...那是我?"
她缓缓伸出手。
想去碰碰自己的身体。
手掌却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我已经,死了吗?"
她身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嗯。"
张阿静缓缓回过头。
黑色长袍。
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年轻男人。
手里握着一柄漆黑的长柄镰刀。
安静站在那里。
矿灯照不到他的身体。
仿佛他本就属于黑暗。
张阿静呆呆望着他。
"你是……死神吗?"
"死亡引导员。"
她怔住。
死亡。引导。员。
每个字她都认识。
合在一起,她却听不懂。
"……有什么不一样?"
"正式名称。"
安艺仁的声音很平。
"死神,是叫惯了的说法。"
女孩低下头,看着那把镰刀。
镰刀的影子铺在地上,很长,很静。
她忽然想起,学校门口,也有举着小旗的引导员。
原来,一样。
都是干活的人。
"我妈妈……是不是以后都见不到我了?"
"她很快就会来。"
她眼里忽然亮了一下。
"真的吗?"
安艺仁沉默。
没有点头。
也没有摇头。
就在刚才许菲扔下石头的瞬间。
中年女子的哭喊戛然而止,眼睛一翻,直直晕在了泥地里。
她的右脚脚踝被鸭舌帽男用铁链锁住了,双手依旧反绑在身后。
矿灯的光晃得她睁不开眼,耳边是高个男慢悠悠的声音,像在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许菲,你要是想活着出去,就把她也弄死。”
他用脚尖轻轻点了点新垣云溪的肩膀,
“不然等她醒了,第一个就会杀了你报仇。你杀了她女儿,你觉得她能放过你吗?”
“五分钟。”
他伸出五根手指,语气轻描淡写,
“要么你跟她们俩一起烂在这儿。”
“要么杀了她,跟我走。”
“要么等她醒了杀了你。”
矿洞里瞬间静了下来。
只剩许菲压抑的抽泣声,还有岩壁渗水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
"妈!"
"妈!"
"快跑啊!"
阿静冲过去。
拼命推着母亲。
拼命拽铁链。
拼命挡在三个男人前面。
可是。
没有一个人看得见她。
没有一个人听得见她。
阿静一次次扑过去。
身体却一次次从他们身上穿过去。
阿静终于跪在泥地里。
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安艺仁看着许菲蹲在地上哭了很久,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最后她还是慢慢爬起来,踉跄着走过去,重新捡起了那块沾了泥血的石头。
高个男子满意地笑了笑,招呼胖子准备拍摄,胖子右手举着DV摄像机。
鸭舌帽男子拿起阿静尸体头上的校服,垫在新垣云溪的头下面。
又是一声闷响,比刚才那声更轻,却一样沉重。
阿静眼睁睁看着那块石头落下,心脏骤然紧缩,本能地俯身伸手,想要去拦下那致命一击。
可她抬起的指尖刚触到石块的瞬间,竟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没有丝毫触感,没有半点阻力,坚硬的石头、潮湿的泥土,所有实体都成了虚无的虚影。
她僵在原地,徒劳地反复抬手、抓握,一次次伸向地面的石块,每一次都径直穿透。
她终于彻底明白,自己成了一缕抓不住任何东西的虚影,被困在这片地狱般的矿洞里,看得见所有罪恶,护不了任何人,连一块石头都无法撼动分毫。
“恶心,人渣,恶魔,变态,呸。”
安艺仁站在原地。
他在等。
死神不需要呼吸,不需要眨眼,不需要把视线从任何地方移走。但此刻他把目光落在了坑道入口处——那里什么也没有。
这是他做死神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眼睛应该看别处。
镰刀握得很紧。
手背的骨节一点点发白。
这不是他的权限。
活人作恶,不归死神管。
他只能等。
等死亡,真正完成。
许菲瘫坐在地上,抱着头开始嚎啕大哭,哭声在洞底撞来撞去,听得人心里发紧。
她把脸埋进泥地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还是在干呕,只知道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一阵一阵的,像要把什么东西逼出来。
DV的红点还在亮着。
胖子在她身后走动,脚步声在矿洞里一下一下地回响。
快门声。
又一张相纸滑出来。
许菲死命把耳朵压在泥地上,想用岩壁渗水的滴答声盖住其他声音。
没用。
耳膜还是把每一个声音都收了进来,清清楚楚的,一个都没漏掉。
她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矿灯的光最后照在她身上时,高个男系好了皮带,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
矿灯的光越来越远。
耳边的哭喊声渐渐听不清了。
新垣云溪只觉得身体忽然变得很轻。
像是压在身上的石头,一瞬间全都消失了。
她慢慢睁开眼。
自己正站在矿洞中央。
脚边。
一个穿着碎花长裙的女人安静躺在那里。
额头沾满血迹。
脸已经血肉模糊不成样子。
双手依旧反绑。
她愣了几秒。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又看看地上的尸体。
声音轻得像风。
"我……死了?"
她回头。
张阿静已经站在那里。
眼睛哭得通红。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妈……"
张阿静再也忍不住。
扑进母亲怀里。
新垣云溪下意识抱住她。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刚才她们碰不到任何东西。
可是现在。
她们却能抱住彼此。
下一秒。
母女二人一起失声痛哭。
新垣云溪捧着女儿的脸。
"疼不疼?"
张阿静哭着摇头。
"不疼了。"
"妈,对不起……"
"是我害了你……"
新垣云溪立刻捂住她的嘴。
眼泪不停往下掉。
"胡说。"
"妈妈就是为了你来的。"
"哥哥怎么办?"
新垣云溪身体一僵。
眼泪一下流下来。
她努力笑着。
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阿元……"
"以后……"
"没人给他做饭了。"
"他胃不好……"
"总是不按时吃饭。"
"衣服也不会自己洗……"
安艺仁站在旁边。
一直没有打扰。
直到母女慢慢停止哭泣。
他才抬起界航仪。
对着两位身体,各扫了一下。
屏幕上,两行字亮起。
张阿静。已确认。
新垣云溪。已确认。
就在这时,他掌心的镰刀,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刀尖偏过去半寸。
朝着女孩倒下的方向。
安艺仁低头看了一眼。
把它握正。
他把界航仪收进黑袍。
"该走了。"
母女俩抬起头。
新垣云溪看着他。
"我们要去哪里?"
"界外。"
新垣云溪的手,抖了一下。
"是……人说的,阴间吗?"
安艺仁看了她一眼。
"不是你想的那种地方。"
"也差不多。"
他抬起镰刀,在空气里,缓缓划下一道线。
身后,裂开一道幽蓝色的门。
门后不是光。
是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黑暗深处,无数极淡的白点,慢慢地沉。
像一场下不完的雪。
新垣云溪牵住女儿的手。
母女俩一起,走进了那道门。
张阿静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矿洞。
又看向死神。
"还能回去吗?"
安艺仁沉默几秒。
轻轻摇头。
"不能。"
矿洞重新安静下来。
新垣云溪看着自己的尸体。
再看看女儿。
轻轻问:
"阿元以后怎么办?"
安艺仁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
"我只是负责送你们离开。"
"活人的路。"
"要他们自己走。"
"不过。"
"他不是一个人在找你们。"
"派出所的人。"
"还有很多人。"
"都没有放弃。"
"总有一天。"
"他们会找到这里。"
"先离开这里。"
"安艺仁。"
"嗯?"
"谢谢你。"
安艺仁整个人呆住新垣云溪竟然认出了他。
新垣云溪拉着张阿静的手走向界传送门。
走到一半,阿静忽然回头。
"安叔叔。"
安艺仁下意识抬头。
阿静的眼眶红透了,声音也哑了,可是她在笑。
"哥哥叫张阿元。元气的元。"
"我妈总是管他叫阿元。"
"我和妈妈都死了。"
"哥哥一个人……"
"如果你以后……遇到有人叫这个名字……"
"你帮我们看一眼,好不好?"
安艺仁轻轻点头。
"好。"
阿静笑了。
那个笑容和她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蓝白校服、马尾辫、膝盖上总有擦不干净的泥。
"谢谢你。"
"我叫张阿静。"
"你记住了。"
幽蓝色的裂隙,缓缓合拢。
母女俩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安艺仁没有跟进去。
引导员的职责,到门为止。
门那边的事,不归他管。
他站在原地。
过了很久。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张阿静。"
"新垣云溪。"
"记住了。"
“你他妈的快点,一会儿把两具尸体装进矿车,我先出去抽根烟透透气。”
高个男子推了一把满脸是血的许菲,示意她一起出去。
血是她拿校服给阿静止血沾到手上的,她捂着脸哭时又沾到脸上的。
鸭舌帽男子应了一声继续做着动作。
胖子继续拍着。
坑洞里脚步声渐渐远了。
山风从坑口灌进来,卷着荒草屑掠过洞底,掀动地上的衣角。
水珠砸在泥地里的声响重新清晰起来,一下,又一下,像在数着时间。
矿洞深处重归死寂,仿佛刚才的哭号、挣扎、钝响,都只是山风做的一场噩梦。
安艺仁低下头,在界航仪上按了两下。
像人间任何一个收工前填完最后一单的司机。
屏幕暗了下去。
黑色戒指重新恢复平静。
他收起镰刀。
转身,走出矿洞。
雨已经停了。
山风穿过荒草,带着浓重的湿气。
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夜幕里安静地闪。
安艺仁站在洞口,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女孩临死前,望向自己的那个眼神——她看见了他。
她又想起那个女人最后的那句话:
"阿元怎么办?"
他想起阿静回头说的那句话。
"你帮我们看一眼,好不好?"
他抬手按住左手中指的黑色戒指。
戒面冰凉。
"……张阿元。"
他低声念了一遍。
"我认识他。"
出租车还停在加油站旁。
安艺仁飞向出租车。
不久后重新坐进驾驶座。
黑猫从后排跳到副驾驶,蜷成一团。
他发动汽车。
车灯刺破雨后的黑暗。
没有人知道。
今晚的矿洞里,死过人。
更没有人知道。
六公里外,落沙镇。
派出所的值班室,还亮着灯。
一个年轻人趴在桌边,正在填一张表。
表格的抬头印着:失踪人口登记。
他一笔一画,写下两个名字。
新垣云溪。
张阿静。
写完,他抬起头。
"今晚,会有消息吗?"
值班警察打着哈欠,摇头。
雨太大,山路断了,明天才能进山。
年轻人点点头,坐回去,继续等。
他不知道。
已经不用等了。
出租车驶上公路。
安艺仁看了一眼后视镜。
荒山越来越远。
他轻轻踩下油门。
回家。
死亡已经完成。
剩下的,是活人的路。
(本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