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卖咸鸭蛋的女孩

下午。16时10分。
虹山文化广场北边，千夏蛋糕店的灯光还亮着，铁门上贴着半张褪色的促销海报。
张阿元站在门口看了眼时间，比约定的五点早了近一个小时。县里的会估计还没散，新垣千夏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他目光扫过街角，忽然顿住。

马路牙子上坐着个穿蓝白校服的小姑娘，十三四岁的样子，扎着高马尾，脚边放着个竹编小篮，盖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旁边立着块硬纸板，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自家咸鸭蛋，一块钱一个。
小姑娘正低头数篮子里的蛋，指尖戳着蛋壳一个个数，侧脸圆圆的，看着莫名眼熟。

张阿元脚步慢下来，试探着喊了一声：“莹莹？”

小姑娘猛地抬头，黑葡萄似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满脸疑惑：“叔叔，你认识我呀？”

张阿元被“叔叔”两个字噎了一下，哭笑不得地蹲下身，尽量放轻语气：“我是阿元哥，你有个姐姐叫许菲对吧？以前你姐总带着你，跟阿静一块儿玩。”

许莹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半天，眉头皱成小疙瘩，忽然眼睛一亮，差点从马路牙子上蹦起来：“啊！你是阿静的哥哥！你怎么晒这么黑了呀！我都没认出来！”

张阿元笑了笑，伸手点了点她的纸板：“怎么自己在这儿卖鸭蛋？你姐呢？”
“奶奶腿不舒服，姐姐上晚自习，我来卖鹅蛋和咸鸭蛋。”许莹坐回原地，扒着篮子边数，“卖完这些就回家，奶奶说卖够十块钱给我买冰棍。”

张阿元索性也挨着她坐在马路牙子上，掏出十块钱递过去：“那我买十个，不用找了。”
“不行不行！”许莹连忙摆手，很认真地摇头，“奶奶说不能多要别人钱。”她数出十个鸭蛋，用塑料袋装好递过来，又仔细找了零，才重新坐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张阿元绕着弯子问：“你姐最近还好吗？以前她跟阿静总黏在一块儿，现在还常一起玩吗？”

听到这话，许莹的小脑袋耷拉下来，摇了摇头：“不怎么玩了。我姐最近总偷偷躲在屋里哭，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阿静姐姐也怪怪的。”

张阿元心口一紧：“怎么怪了？”

“以前阿静姐姐来找我姐，总笑盈盈的，还会给我带糖吃。”许莹掰着手指头，努力回想，“后来她就不怎么笑了，总发呆。有时候跟我姐说着话，眼睛就往学校门口飘。我姐偷偷跟我说，阿静姐姐好像在等什么人。”

等什么人？
张阿元喉结动了动，没再追问。小孩子记不住太复杂的事，逼问反而容易吓着她。他目光不经意扫过许莹的头顶，忽然定住了。

她马尾上别着个小熊发卡，白瓷色的小熊脸，脖子上绕着一圈细红绒线，做工算不上精致，却看得他心口猛地一跳。
这是他亲手做的。
阿静十二岁生日那年，他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了软陶材料，熬了两个晚上捏了一对小熊发卡，一个红围巾，一个蓝围巾。妹妹当时宝贝得不行，平时都舍不得戴，说要等重要日子再拿出来。

怎么会戴在许莹头上？

“莹莹，”张阿元声音有点发紧，虚虚指着她的发卡，“这个小熊发卡，是阿静给你的吗？”

许莹抬手摸了摸发卡，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眉头皱得紧紧的：

"不知道……"

"好像不是阿静姐姐……"

"好像是姐姐给我的"

"不对。"

"奶奶说是在院子里捡到的。"

“捡的？在哪捡的？”张阿元追问得急了点。

许莹被他吓了一跳，更想不起来了，晃了晃脑袋：“忘了……好像是家门口院子里？又好像不是。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对了！上个月我去河边捡鸭蛋，傍晚回家的时候，在家门口见过阿静姐姐！她就站在路边，一动不动的，像在等谁。我把篮子里的鸭蛋放回家，找糖给她吃，等我出来，她就已经走啦。”

“你出来的时候，没看见别人跟她在一起？”张阿元问。
许莹摇头，一脸茫然：“没看见呀。我以为她等不及先走了呢。”

说完这句，她又低头数起了鸭蛋，像是早就把这件小事忘在了脑后。
许莹重新低下头，认真数着篮子里的鸭蛋，小声嘀咕：

“还差三个……”

张阿元笑了笑：“差三个什么？”

“卖够十块钱呀。”许莹掰着手指算，“奶奶说今天卖够十块钱，就奖励我一支冰棍。”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又赶紧补了一句：

“不过不能挑贵的，一块钱的就行。”

张阿元望着她，心里微微发酸。

妹妹以前也是这样。

一支雪糕，都能高兴半天。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起身道：“你帮我看一下鸭蛋，我去买瓶水。”

说完便朝马路对面的便利店走去。

几分钟后，他拎着一瓶矿泉水回来，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支没打开包装袋的巧乐兹。

他蹲到许莹面前，把雪糕递过去。

"卖够十块了。"

"提前兑现奶奶答应你的冰棍。"

许莹眼睛一下亮了。

可她刚伸出手，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立刻缩了回去，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

张阿元愣了愣。

“为什么？”

小姑娘一本正经地说道：

“千夏哥哥说过，不能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

“别人？”

张阿元笑着指了指自己。

“我也是别人？”

许莹认真地点点头。

“嗯。”

“除了奶奶、姐姐，还有千夏哥哥，别人给的东西都不能吃。”

“他说外面的坏人很多，小孩子嘴馋就容易被骗走。”

张阿元怔了一下。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刚才武装部门口，新垣千夏那副雷厉风行的模样。

没想到，他平时还会管这些孩子。

他忍不住笑了笑，把雪糕轻轻塞到许莹怀里。

“阿元哥不是坏人。”

“我知道呀。”

许莹眨眨眼。

“可是千夏哥哥说，就算认识的人，也要先问大人。”

她把雪糕抱在怀里，小声说道：

“我带回去问奶奶。”

“奶奶说能吃，我再吃。”

“行，那你先放着，等奶奶批准。”

许莹这才开心地点点头，小心翼翼把雪糕放进篮子最上面，又拿蓝布盖好，生怕化了。

“吱呀——”
旁边传来木门推开的轻响。
张阿元循声转头，就见旁边漫画书店的门开了。一个穿浅灰色衬衫的男人走出来，身形清瘦，肤色偏白，眉眼温温淡淡的，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他先看向许莹，语气带着点自然的关照：“莹莹，快放学高峰了，别坐马路边，往台阶上来点。”

“知道啦安叔叔！”许莹脆生生应了一声，又转头跟张阿元介绍，“这是漫画店的安叔叔，人可好了，总让我进去吹风扇。”

男人的目光转过来，落在张阿元脸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
“张阿元？”男人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带着点淡淡的笑意。

张阿元也认出来了。
安艺仁。
这家开了快十年的漫画书店老板。他上小学的时候，天天放学就往这儿钻，蹭着看《龙珠》，看到最后一套大结局舍不得买，还是阿静偷偷把自己的压岁钱拿出来，帮他凑齐了钱。
这么多年过去，这人居然一点没变，眉眼还是那样，温温和和的，像永远不会老。

“安老板。”张阿元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也笑了，“好久不见，你可一点模样都没变，还是这么年轻。”

“老了。”安艺仁笑着摇了摇头，走下台阶，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倒是你，变化挺大，黑了，也结实了。当兵刚回来？”

“嗯，昨天刚到家。”
几句话寒暄完，气氛静了静。
安艺仁看着他眼底的疲惫，轻声问：

“家里都还好吗？”

就这一句话，张阿元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摇了摇头，声音沉得发哑：

“不好。我妈和我妹，都失踪了。”

安艺仁脸上的笑容缓缓收住。
夕阳落在他侧脸，照得他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昨夜矿洞深处的画面正在脑子里翻涌。潮湿的岩壁，散落的现金，倒在地上的母女，还有引渡亡魂时，那两道轻飘飘、再也不会回头的影子。
他知道。
他全都知道。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到了许莹头顶那只小熊发卡上。

知道张阿静再也不会戴着另一只小熊发卡出现，知道新垣云溪再也不会走进这家蛋糕店，知道她们的亡魂已经去往了该去的地方。
可他说不出口。

左手食指上的黑色戒指，忽然微微发烫。
冰冷的规则在耳边响起，像亘古不变的宣判：泄露亡者命运者，至亲化沙。

他张了张嘴。
有无数句话涌到舌尖——别找了，她们不在了。往西二十公里，废弃金矿。凶手还会再动手。
可每一个字，都像被千斤重的石头压着，半分都吐不出来。

最后，他只低声问了一句：“报警了吗？”

“报了，刚移交县刑警队。”张阿元语气里带着点疲惫，也带着点不甘，“总能找到的。”

安艺仁沉默着点了点头。
风卷着街边的梧桐叶擦过脚边，他站在夕阳里，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整个生死的距离。他看着眼前还抱着希望的人，指尖的戒指烫得越来越厉害。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汽车减速的声音。
一辆白色奇骏缓缓停在蛋糕店门口，车窗降下，露出新垣千夏那张轮廓锐利的脸。笑着朝路边的许莹抬手示意。

“我表哥到了。”张阿元转头跟安艺仁打了声招呼，又蹲下身跟许莹道别，“莹莹，鸭蛋我拿着，你也早点回家，别待太晚。”

他拎着塑料袋站起身走，背影挺得很直，像根压不弯的杆子。

安艺仁站在漫画店的台阶上，静静望着他的背影。
他又张了张嘴。
那句沉甸甸的真相，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左手的戒指骤然一紧，指骨传来细微的刺痛。
他缓缓摊开手掌。
一粒细小的黄沙，正从指缝间悄无声息地滑落，落在青灰色的台阶上，转瞬就被风吹得没了踪影。

安艺仁瞳孔微缩，猛地攥紧了拳头。
规则在警告他。

新垣千夏关上车门，朝两人走来。

“久等了。”

他目光扫过安艺仁，微微点头。

“安老板。”

（本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