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老同学
傍晚。17:40。
客运站西侧的街道渐渐亮起灯，公交车进站的轰鸣、三轮车的铃铛声混在一起，街边一排修车铺、五金店的招牌次第亮起来，空气里飘着柴油和橡胶的味道。
张阿元按着安艺仁说的地址找过来，走了百十米。
转过街角，终于看见一家挂着“小刀电动车专卖”招牌的小店。
招牌灯刚刚亮起。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小刀电动车，没电了也能骑。
玻璃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光，隐约能看见靠墙摆着几辆崭新的电动车。
他推门时，视线一直落在门外那几排积着薄灰的展示车上。
就在这时。
门里正好有人往外走，两人肩背差点撞在一起。
张阿元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抬头的瞬间，两人同时愣住。
眼前的男人个子不低，肩膀很宽，穿着件浅灰色敞怀休闲服，左臂夹着一个黑色皮包，嘴里叼着香烟，自来卷分头。
他盯着张阿元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声音带着点意外的爽朗：
“阿元？”
张阿元也认出来了：“丛日龙？”
丛日龙上下打量他一眼，笑容一下咧开。
“真是你啊。”
“有七八年没见面了。”
“嗯。”
阿元点点头。
“回来没几天。”
丛日龙拍了拍他肩膀，招呼他往里走。
店不是很大。
靠墙摆着七八辆新车，还蒙着塑料膜。
角落里，一个略显敦实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补胎，工具箱摊了一地。
“进来坐，进来坐，正好没客人。“
阿元也笑了一下，“这店你开的？”
“混口饭吃。” 丛日龙侧身把他让进来，右手指向沙发：
“来坐。”
随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递过去，“，什么时候回来的？当兵这几年，一点消息都没有。”
阿元坐进沙发里：
“昨天刚到家。” 张阿元摆了摆手，“戒了。”
丛日龙也不勉强，把香烟放回烟盒里放在茶几上，拿起玻璃水壶鼓捣茶叶一边沏茶一边打量阿元。
“还记得高二那场篮球赛吗？”
阿元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决赛打七班？”
“就那场。最后七秒”
“我抢下篮板甩给你。”
“你直接原地起跳，三分线外一抬手，”
“球进了”
丛日龙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全班女生当时都喊疯了，卧槽那可是绝杀啊，简直科比附身。”
"班主任后来还说，那球够你吹一辈子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起高中。
班主任的口头禅。
食堂五毛钱的辣椒酱。
晚自习翻墙出去打拳皇97被抓。
气氛一点点松下来。
阿元这几天绷着的脸，难得露出点笑意。
丛日龙吐出一口烟。话锋一转，随口问：
“这次回来探亲？还是退伍安置了？”
店里的空气顿了半秒。
阿元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摇了摇头，声音沉了些：
"退伍了。家里出事了。"
”我妈和我妹妹，都失踪了。”
店里安静了一瞬。
角落里补胎的李振涛子，动作停了半拍，没有抬头。
“失踪？怎么回事？报警了吗？”
阿元点头。
“报了，昨天立的案，今天刚移交县刑警队。”
“有线索没？”
张阿元没多想，如实说道：
“我妈最后上了一辆绿色皮卡。”
张阿元的话音刚落。
“当啷 ——”
一声脆响突然从角落传来。
蹲在地上补胎的男人手里的扳手，砸在瓷砖上，在安静的店里格外刺耳。
张阿元下意识看过去。
那人连忙弯腰捡起来，抬头笑了笑，露出点憨厚的模样：“手滑了，油沾多了。”
丛日龙也扫了那边一眼，没说什么，转头继续看向张阿元，眉头依旧皱着：
“绿色皮卡？这范围可大了去了。你也别太急，刑警队手段多，肯定能找到。”
他语气自然，眼神里的关切也不像是装的。
张阿元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案情。
“不说这个了。” 丛日龙指了指身后的车，“你过来是买车？上班代步还是干啥？”
“准备跑外卖。” 张阿元说，“时间自由，顺便满城贴寻人启事。”
丛日龙愣了一下，随即竖了个大拇指：“行，有想法。”
丛日龙立刻来了精神，领他走到新车前。
“跑外卖的话，我推荐这两款。”
“霸道或者聚成，标准版48V20Ah，新车2700。”
“同学一场，你要的话，2500拿走。”
阿元没说话，伸手摸了摸车把。
丛日龙一眼就看出他犹豫的是什么。
“别硬撑。”
他压低声音，往里屋摆了摆手。
“正好有台二手的，聚成，48V20Ah，黑色。”
“买家南方打工去了，没时间骑，还不到一个月，退回来了。”
“别人问我要，最少得给我1200。”
“同学一场，800拿走，就当赚你个电池钱。”
他把电池提了出来，敲了敲。
“你看，这电池是新的。光这套48V20Ah，单独换都要六百。”
“电机是原厂的，没烧过，市面上收完好电机最少也得两百。”
“车架等于白送——两百多块，捡了一整套车架、轮胎、控制器。”
张阿元眼睛动了动。
八百块，确实划算。
丛日龙转头喊了一声。
“涛子，拿万用表过来，测给你阿元哥看看。” 丛日龙冲角落喊了一声。
那个叫李振涛的胖子应了一声，拎着万用表走过来，熟练地夹上电极。表盘指针跳到53V，最后稳稳停在 51V。
“满电静置 51 伏，正常。”
他说着拧开电门，油门拧到底保持三秒，盯着表针，“你看，压降不到 3 伏，电池一点虚电都没有，实打实的新货。”
“来，骑一圈试试。” 丛日龙把车推到门店门外水泥路上。
回身给张阿元细细讲解操作：“这电门得轻轻给劲，拧大了容易窜出去，新手悠着点。这是档位，低档爬坡有劲，中档日常平路够用，高档跑下坡省电，你先慢点开试试手感。”
张阿元跨上车座，拧钥匙通电，仪表盘亮起，按着他说的缓缓拧动油门。车子平顺地往前滑出，他绕着门口的空地骑了一圈，又一圈。
风从耳边擦过。
这是妹妹失踪以后，他第一次觉得，身体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那么一点点。
中途试了换挡和刹车，力道足、制动稳，完全顺手。
等他掉头骑回店门口，心里已经彻底定了。
“行，就这台。”
他从兜里数出八百块钱，递过去。丛日龙也不点，直接塞进裤兜，随手递过来个方形纸箱：“送你的，新头盔跑外卖注意安全。”
“谢了，龙哥。”
“客气啥。”丛日龙笑着摆手。
阿元双手接过纸箱拆开里面是一个全新的贴着塑料薄膜的黄色头盔。
阿元拆开撕掉塑胶膜把头盔往自己脑袋上一扣，护目镜往上一推。
头盔有股新塑料味。
大小正合适。
拧动车钥匙，给了油门，车子缓缓离开。
“对了。”
阿元忽然停下脚步，回头。
“路上要是碰见那辆绿色皮卡，麻烦你们也留意一下。”
丛日龙脸上的笑，纹丝未动。
“放心，看见了肯定告诉你。”
“以后车有毛病，直接过来找我。” 李振涛在旁边憨笑着补了一句，“终身免费检查调试，不收钱。”
张阿元回头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拧了拧油门，朝路灯亮起的长街骑去。
车铃声渐渐远了。
丛日龙忽然喊住他。
"阿元。"
"嗯？"
"骑慢点。"
"别急。"
“放心吧，龙哥”
丛日龙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渐渐缩小的背影，没有动。
李振涛把万用表收进工具箱
店里的灯光依旧亮着。
店里静了几秒。
只有角落里的充气泵还在低低作响。
李振涛弯腰，把掉在地上的扳手捡起来，放回工具箱。
重新拿起电动扳手。
嗡——
嗡——
嗡——
丛日龙一直望着街口。
他一直望着那辆黑色电动车，慢慢融进街口的车流。
他才走进屋里轻轻开口。
"以后。"
"做事稳一点。"
李振涛没有回答。
只是握着扳手的手，悄悄收紧了一下。
门外。
夜色越来越深。
店里的灯，越来越亮。
（本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