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妹妹的日记
6月2日,傍晚。19点12。
暮色像一层薄纱,慢慢罩住落沙镇的街巷。路灯次第亮起,把柏油路染成暖橘色。
张阿元骑着刚买的黑色电动车,黄色头盔还带着新塑料的味道。
风从耳边擦过,他攥着车把,沿路找到一家挂着“彩印复印”招牌的小店。
玻璃门上蒙着薄灰,贴着打印、横幅、名片的字样。
锁好电动车,推开门。店里没什么客人,柜台后的女店员抬头招呼:“打印还是复印?”
张阿元掏出手机,屏幕上静静躺着妈妈的照片,这是他手机里唯一一张。他把手机递过去,声音平静无波:“麻烦帮我印二百张寻人启事,彩印。”
女店员接过手机,指尖刚触到屏幕,动作骤然停住。她反复比对照片,又抬头看向张阿元,语气带着迟疑:“这是……前几天。我这儿印过寻人启事的大姐啊”
阿元轻轻点头。
店员眼底的疑惑变成错愕:
“她前几天来的时候,还一直跟我说。“
"我女儿肯定还活着。"
阿元:“嗯”
阿元沉默几秒,声音轻得像落尘,却字字沉重:
“现在,”
“轮到我找她了。”
女店员张了张嘴,却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默默把照片导入电脑。
调好版式,轻声询问:
“联系电话留您的手机号吗?”
“对。”
阿元拿起柜台上的黑色签字笔。
俯身,在寻人启事样稿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女店员看了眼那串崭新的号码,彻底了然,再没有多问,默默加快了打印速度。
打印机持续运转,纸张不断吐出,母亲的脸一遍又一遍出现在雪白纸页上。
阿元就静静站在机器旁,全程沉默,目光落在一张张启事上,眼底压着沉沉的疲惫。
十几分钟后,二百张寻人启事全部打印整理完毕,
店员把打印的寻人启事放进一个手提纸袋里,
递给了张阿元
张阿元付了钱,抱着厚厚的手提袋走出打印店,晚风掀起纸页边角,带着淡淡的油墨味。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院子里的灯亮着,暖黄的光线铺满地面。
他停好电动车,蹲下身拆开后座支架,翻出工具反复调试。拧螺丝、固定支架、安装外卖保温箱、粘贴反光贴,动作不算熟练,反反复复折腾了半个多小时。
他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用力晃了晃外卖箱。
没有松动。
等全部收拾妥当,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掌心蹭上两道黑乎乎的油污。
抬眼的瞬间,他瞥见门口的鞋柜上,挂着一串家门钥匙,钥匙旁拴着一只白色小熊挂件。
挂件毛绒早已起球磨损,一只眼睛磨得发白,陈旧又不起眼,小熊胸口,绣着一个已经褪色的笑脸。
这是阿静从小带到大的小玩意儿。
阿元伸手摘下挂件,用袖口仔细擦去表面的灰尘,转身走到电动车旁,轻轻挂在了左侧后视镜上。
小熊朝前。
像陪着他一起出门。
晚风掠过庭院,小熊挂件轻轻晃了两下,无声无息,却像有了温度。
手机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饿了么】:您已通过骑手认证,请于明日登录骑手APP开始接单。
阿元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嘴角极淡地牵了一下,露出一抹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妹妹失踪、母亲失联,连日来悬在半空的日子,终于有了一件踏实可做的事。明天,不再是漫无目的的等待。
他抱着寻人启事走进堂屋,将两摞纸张整齐摆在茶几上。
一张妈妈。
一张妹妹。
阿静的纸边已经微微发卷,上面印着的,还是母亲曾经的联系方式。
那个号码,如今早已无人接听。
阿元拉过椅子坐下,拿起签字笔,俯身开始修改。
笔尖落下,划掉旧号码,在空白处工整写下自己的手机号。
阿元坐进沙发里,拿起签字笔,俯身开始修改。
笔尖落下,划掉旧号码,在空白处工整写下自己的手机号。
在一张,又一张。
写到一半。
笔没墨。
他甩了甩。
继续写。
安静的屋子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单调又执着。
写到最后一张时,他右手食指已经磨出一道通红的印子,指尖发酸发麻,笔尖偶尔断墨,写出的字迹微微歪扭。脚边散落着无数划掉号码的废纸边角,零零散散铺了一地。
直到二百张全部改完,他才停下动作。
随手拿起桌上的半袋切片面包撸掉上面系好的橡皮筋,是妈妈吃剩下的,打开拿出一片咬了一口,噎住。
面包像放了几天了。
他站起来去喝凉白开。
喝完。
回来继续坐下来写。
他望着桌上两摞寻人启事,恍然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正经饭了。
墙上的石英钟指针缓缓走向十点半。
阿元放下笔,起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房间。
这扇房门,从他归来后,就一直紧闭着,从未推开。门上还贴着阿静小学时画的卡通贴纸,边角泛黄卷起,藏着经年的时光。
他在门口静静伫立良久,才抬手推开房门。
灯光亮起,房间整洁得不像话。
床铺叠得方方正正,枕头边摆着一只毛绒熊,一只眼睛掉过,又被人用白色纽扣重新缝了回去。
书桌上,高考倒计时台历静静立着,数字清晰。
海淀高考模拟卷翻开的那一页。
压着一支自动铅笔。
像主人马上回来继续写。
墙面贴着几张奖状,还有一张运动会的跑步照片。衣柜半开,干净的校服整齐悬挂。
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浅淡温柔,仿佛这间屋子的主人,只是短暂离开,下一秒就会推门归来。
阿元站在门口,久久未曾动弹。
他轻步走到书桌前,逐一拉开抽屉。
铅笔、橡皮、贴纸、未拆封的耳机,都是妹妹攒下的小物件。
最后一格抽屉里,压在课本下方,他摸到了一本蓝色封皮的本子。
封面上,彩色马克笔写着稚嫩的字迹:阿静的小秘密。
阿元指尖一顿,将本子轻轻取出,坐在床边缓缓翻开。圆圆的字迹,带着未脱的稚气,字字都是少女最纯粹的心事。
2004年12月28日
今天我哥又偷偷给我买脆皮炸鸡腿。
今天的鸡腿比以前的大好多,又香又嫩又脆。
我哥说他吃过。
我知道。
他骗人。
2006年3月22日 晴
我哥今天说他以后要去参军。
我今天偷偷哭了一场。
不能告诉我哥。
不然他又要笑我是哭包。
2008年5月1日
我哥发了第一个月津贴。
给我寄了一双运动鞋。
我妈骂他乱花钱。
可是我真的好喜欢,天天穿着睡觉都想穿。
2011年6月3日
妈妈找到新工作啦。
是一家新开的小公司,帮忙做饭。
只做早饭和午饭,一个月给两千块。
妈妈说,这些钱要攒着。
以后哥哥娶媳妇,要用。
还要给他买婚房。
今天和许菲聊天。
她说我哥人很好。
2012年7月7日
今天在电视上看新闻,说边境不太平。
我偷偷想,如果我哥真的要上战场。
我就去当兵,当护士。
跟着去前线。
照顾哥哥。
一页页稚嫩的字迹翻过,阿元的喉咙死死哽住,酸涩汹涌而上。他从未知道,自己随口的付出、刻意的逞强,都被妹妹小心翼翼珍藏在文字里。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浅淡的墨迹。
他抬手擦拭,可泪水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当兵五年,训练负伤、执行任务遇险,他从未掉过一滴眼泪。
可此刻看着妹妹纯粹滚烫的心意,他彻底绷不住了。
翻页间,一张对折的浅黄色便利贴从书页缝隙滑落,轻轻落在他的膝盖上。
展开纸条,是阿静圆圆的字迹,简短却戳人心底:
哥哥退伍回来。
我要第一个给他做蛋炒饭。
希望不要炒糊。
阿元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往后翻页。越往后,字迹越发潦草仓促,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日期停留在2013年5月,是妹妹失踪前夕。
5月26日 晴
日记最后一页,只有短短几行字:
今天放学。
和许菲约好了。
明天陪许莹去河边捡半小时鸭蛋,就当放松一下。
晚上还要上晚自习。
快高考了,压力好大。
阿元忽然想起,下午在蛋糕店,表哥也提起,明日要去找许菲。
妹妹失踪前一天,曾与许菲有约。
许莹也说过阿静会来跟她去河边捡鸭蛋。
河边。
许菲。
许莹。
阿静。
他默默记在心里。
阿元将便利贴小心翼翼夹回日记本中,轻轻合上本子,放回抽屉最深处,原样收好。
他起身,关灯,缓步退出房间,轻轻拉上房门。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书桌上的高考倒计时。
红色的数字还停留在:
11天。
屋内的暖意与过往,尽数被隔绝在门后。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
指针慢慢越过十一点四十分。
庭院夜色深沉,月光清冷洒落。
黑色电动车静静停着。
左后视镜上的小熊挂件,被夜风轻轻吹动。
一下。
又一下。
屋里。
灯一直亮到天快亮。
(本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