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噩梦
6月2日,夜。
三合家园。
别墅。
二楼。
主卧。
许菲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从傍晚跑回来之后,她就没出过门。
没开灯。
没换衣服。
鞋都没脱。
她一头栽倒在床上,整个人俯卧下去,整张脸死死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浓烈的窒息感顺着鼻腔漫上来,她刻意屏住呼吸,任由织物裹住口鼻,借着这份憋闷的痛感,压住心底翻涌的慌乱与绝望。
像想把自己闷死。
丛日龙敲过两次门。
第一次。
"菲菲?吃饭了。"
她没应。
第二次。
"我进来了啊。"
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
"你怎么了?谁惹你了?"
许菲翻了个身,背对着门。
"不饿。"
声音闷在枕头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丛日龙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
"别闹脾气。"
"最近风头紧,老实待着,哪儿也别去。"
门关了。
脚步声往楼下走。
客厅电视骤然响起声响,屏幕停在地方频道。
播音员播报着落沙镇母女失踪的快讯,缓慢念出知情联系号码。
目前警方在全力开展搜寻工作。
细碎的人声穿透楼层落进卧室,许菲指尖用力,将脸上的枕头压得更紧。
十一点。
别墅的灯全灭了。
整栋房子安静下来。
只剩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
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许菲侧躺在床上。
眼睛睁着。
盯着床头柜上的玻璃水杯。
杯水平静死寂,不起半点涟漪。
她的心跳亦是如此,沉闷又滞涩。
很慢。
慢到她能数出来。
一下。
两下。
三下。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了眼。
身体早已撑到极限,意识像被人一把推下悬崖,不断下坠。
下一秒,她又回到了矿洞。
空气是湿的。
冷的。
带着铁锈味。
和血腥味。
她低头。
手里有一块石头。
足球大小。
灰白色的。
棱角锋利。
上面沾着泥。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石头的边缘。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攥得那么紧,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她想松手。
松不开。
手指不听她的。
像是被什么东西焊死在石头上。
而自己脚下一条长铁链。
这一头绑在自己左脚踝上。
她抬头。
前面三米。
铁链另一头绑在阿静右脚踝上。
阿静躺在地上。
蓝白校服沾满了泥。
头发散着。
脸上有血。
但她在笑。
那个笑。
许菲做梦都忘不掉的那个笑。
嘴角微微弯起来。
眼睛很亮。
不是恐惧。
不是怨恨。
是一种——
释然。
像在说:没关系的。
像在说:我知道你不想。
像在说:不怪你。
阿静的嘴唇动了。
声音很轻。
从矿洞的岩壁之间传过来,像隔着很深很深的水。
"菲菲,砸吧。"
"没关系。"
许菲摇头。
疯了一样地摇头。
"不……"
"我不……"
"阿静……"
眼泪砸在地上。
无声的。
她想扔掉石头。
可手指不听。
她想跑。
可脚钉在地上。
身后。
脚步声。
很慢。
一步一步。
鞋底碾过碎石的声音,在矿洞里来回撞。
丛日龙走到她身后。
她看不见他的脸。
只感觉到他的呼吸。
热的。
喷在她后颈上。
像蛇吐的信子。
他的声音很低。
很平。
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砸。"
许菲摇头。
"不……"
丛日龙叹了口气。
像大人在叹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然后——
金属的咔嚓声。
枪机上膛。
枪口顶在许莹的太阳穴上。
许莹蹲在墙角。
抱着膝盖。
小脸煞白。
嘴唇发紫。
眼睛瞪得圆圆的。
看着许菲。
丛日龙开始倒数。
“五”
数到最后一个数字时,许莹轻轻说:
"姐姐,不要杀静静姐。"
"一。"
石头落下去了。
很慢。
她最后看见的,还是阿静的眼睛,在那最后一刻,依然想把全世界的温柔都交出去。
然后——
当。
血。
不是红色的。
是黑色的。
从阿静的太阳穴涌出来。
像一条黑色的河。
流过泥地。
流到许菲的脚边。
吞没铁链。
漫过她的鞋面,很快淹到膝盖。
她不断下沉。
血灌进口鼻,整个世界只剩那一声闷响。
"啊——!"
许菲猛地弹坐起来,后背撞上床头板。浑身湿透,被单攥成一团。她大口喘气,胸腔像被石头压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她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
胃部一阵剧烈痉挛,她弯腰干呕,只吐出酸水。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从矿洞的血海里浮起,认出了自己房间的轮廓:窗帘、水杯、月光。
她踉跄着走进卫生间,没开灯。捧起冷水泼脸,一下,两下。冰冷让她打了个寒颤,也终于彻底清醒。
她直起腰。
抬头。
看镜子。
月光从卫生间的小窗户照进来,镜子里的脸模模糊糊的。
苍白。
眼窝深陷。
嘴唇上有一道暗红色的裂口,还在渗血。
水珠挂在睫毛上。
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
镜子里的画面变了。
不是她的脸了。
是阿静的脸。
扎着马尾。
两个梨涡。
嘴角微微弯着。
笑。
那个笑。
温柔的。
心碎的。
“没关系。”
阿静的脸越来越清晰。
“菲菲。”
“你看到了吗?”
“我在这里。”
许菲的手猛地撑住洗手台边缘。
指甲刮在瓷面上,发出尖锐的声响。整个人往后退,脚底打滑,重重摔在地上。
后背撞上墙壁。
疼。
但她顾不上疼。
缩到墙角。
蜷起来。双手捂着脸。
“别看我……”
“对不起……”
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碎了。
像玻璃碴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把手放下。
抬起头。
卫生间空空的。
墙上的镜子映着一层淡淡的月光。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回到洗手台前。
拧开水龙头。
洗了一把脸。
水很凉。
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但也让她彻底清醒了。
她扯了一张纸巾,按在嘴唇上。
然后拉开洗手台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东西不多。
一盒棉签。
一管牙膏。
一盒未拆封的创可贴。
和一瓶药。
白色塑料瓶。
标签上印着几个字:
右佐匹克隆片。
安眠药。
丛日龙给她买的。
"睡不着就吃一粒。"
"别想太多。"
"睡一觉就好了。"
她苦笑了一下。
嘴角刚扯动,嘴唇上的伤口就疼了一下。
她拿起瓶子。
拧开盖子。
倒。
白色的药片落在掌心。
她看着掌心的药片很久。
十片药,没有一片比那块石头更重。
全吃下去,会怎样?
那声闷响,那个笑容,就可以彻底消失了。
像拔掉一台机器的电源。
她的手慢慢抬起,冰凉的药片碰到下唇。
就在这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许莹。
蹲在马路牙子上,面前摆着竹篮,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等下班了我们一起吃冰棍,好不好?”
许菲的手停住了。
眼泪直直砸在掌心,砸在药片上。
她颤抖着,把药片一颗一颗放回瓶子里。
动作很慢,很专注,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拧紧瓶盖,丢进抽屉里。关上。
她靠着洗手台滑坐到地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发出一声被压抑到极致的、近乎动物般的呜咽:
"莹莹还活着。"
"她还需要我。"
"我不能死。"
"可我好累……"
"阿静……"
"你别再来看我了……"
"求你了……"
"我害怕……"
"我害怕看到你笑……"
"你为什么不恨我……"
"你为什么不骂我……"
"你为什么……"
"要笑……"
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气音。
消失在瓷砖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她在卫生间地上坐了很久。
久到腿麻了。
久到月亮从窗户里消失。
才扶着洗手台,慢慢站起来。
走出卫生间。
走到窗前。
拉开窗帘。
天边有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她站在窗前。
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
拉开房门。
下楼。
客厅很暗。
电视关了。
但沙发上有烟头的红光。
一明一暗。
丛日龙没睡。
斜倚在沙发,左手搁置在扶手上,指间夹着香烟。
茶几上搁着半杯凉茶和一盒烟。
右手里手机亮着屏。
在刷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
看了许菲一眼。
没说话。
许菲站在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一步步走到沙发跟前。
也没说话。
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滴答。
滴答。
滴答。
丛日龙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
"睡不着?"
许菲没应。
她站在沙发前,低着头。
"龙哥,我想去丛家村看看奶奶和莹莹。"
丛日龙点燃一支烟。
"怎么突然想去了。"
许菲低着头。
"莹莹胆子小。"
"她每天都等我下班。"
"奶奶身体也不好。"
丛日龙没说话。
烟在指间慢慢烧。
灰长了一截。
掉在裤腿上。
他掸掉。
许菲就那么站着。
低着头。
手指把T恤下摆绞成了一根绳子。
丛日龙看了她几秒。
把烟摁灭。
“今天下班后。”
“咱们在商业城买点米面粮油。我和你一起回去。”
"顺便看看我爸。"
许菲点了一下头。
很轻。
"谢谢龙哥。"
丛日龙没接这话。
拿起茶几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放下。
"上去睡吧。"
"中午还你得上班。"
许菲没动。
她站在客厅里。
看着电视黑屏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影子模模糊糊的。
很瘦。
很小。
像一株被风吹歪的草。
"龙哥。"
"又怎么了。"
"新闻里说的那个案子……"
她声音很轻。
"会查到咱们吗?"
丛日龙的手停了一下。
茶杯搁在茶几上。
发出很轻的一声。
"你操那个心干什么。"
"该干嘛干嘛。"
"别怕,有我。"
他顿了一下。
"上去。"
许菲转身。
上楼。
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
消失在二楼走廊。
丛日龙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烟灰缸里多了三个烟头。
他拿起手机。
翻出一个手机号备注。
看了几秒。
最终锁上屏幕。
放下手机。
靠在沙发上。
盯着天花板。
窗外。
天边已经发灰了。
远处传来第一声鸟叫。
指间香烟燃尽,他却浑然未觉。
二楼。
许菲回到房间。
没开灯。
走到窗前。
天边有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又是新的一天。
她看着窗外。
嘴唇上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
掌心里指甲掐的印子还在。
她把手放在胸口。
心跳还在。
一下。
一下。
一下。
很慢。
很沉。
但还在跳。
她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睁开。
窗外,天光渐亮。
(本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