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一位证人
6月3日,早上六点十分。
天刚蒙蒙亮,落沙镇的街巷浸在薄薄的晨雾里,空气带着夜里残留的凉。
张阿元几乎一夜没睡,眼底压着一层青影。电动车静静停在院子墙根,外卖箱稳稳固定在后座,左后视镜上的小熊挂件垂着,被晨风拂得轻轻晃了一下。
他把东西一样样放前车筐里:
两摞寻人启事。
一叠母亲的。
一叠阿静的。
蓝色封皮的日记本用塑料袋仔细包好,压在最里面;
剩下的半袋切片面包、一瓶凉白开,一并塞进侧袋。
一卷通明胶带揣进裤兜。
锁院门的时候,他抬头扫了眼空荡荡的堂屋。
窗户开着,一阵风吹进堂屋。
茶几上的废纸角轻轻翻动。
漏出茶几上散落的废纸角。
今天不能再等了。
他跨上车,拧动车把,黑色电动车划破晨雾,往镇东的蛋糕店去。
蛋糕店的卷闸门已经拉起一半,暖黄灯光漏出来,裹着刚烤好的麦香飘到街上。
烤箱"叮"地响了一声。
新垣千夏系着深灰色围裙,把一盘考好的吐司从烤炉中取出来,听见脚步声抬头:“阿元来了?”
阿元没坐,把日记本从塑料袋里取出来,推到玻璃柜台上:
“昨晚在阿静房间翻到的。”
千夏摘掉手套,拿起本子,指尖碰到封皮上“阿静的小秘密”几个彩色字,顿了顿,才一页页翻下去。
他翻得快,目光扫过字迹,眉头慢慢蹙起。
“26号之前,她没提过害怕,也没写遇到怪人。”千夏指尖停在五月中旬的页面,“说明那段时间她的生活是正常的,没预感危险。”
指尖一路滑到最后一页,定住了。
河边。许菲。许莹。捡鸭蛋。
他用指节轻轻点了点那几行字。
“这是目前能找到的,她最后一条明确的行程。”千夏抬眼,语气是惯有的冷静,“最后约好见面的人,往往知道最后发生了什么。”
阿元抬眼,声音很沉:“去找她。”
“嗯。”千夏扯下围裙挂在挂钩上,“她在德华商业城当收银员,早班刚上,人在。我八点前得回镇政府,抓紧。”
阿元来到电动车前,看了一眼车筐里的寻人启事,拿起两张。
“哥你这人流量大,我先贴两张。”
千夏点头顺手用衣袖擦了擦落地窗的玻璃:
“1米65的高度刚好,不用抬头低头看,舒服的观看角度”千夏用双手按住两张寻人启事,在玻璃上对齐。
阿元用牙齿断透明胶带,贴了四条上去。
后退一步。
观看。
点头。
电动车发动了,阿元又回头看了一眼玻璃窗上的两张照片。
六点四十分,德华商业城。
清晨的一楼菜市场最热闹,买菜的、赶早班的人挤来挤去,人声混着生鲜潮气,闹哄哄的。
收银台的扫码枪不停发出"滴——滴——"
打印小票的哒哒声,方便袋沙沙作响。
许菲穿着蓝白工服站在收银台里,正低头给一袋西红柿扫码。阿元和千夏在几步外站定,没上前打断。
小时候四个人总凑在一起疯玩,巷口摸鱼、蹭千夏家的漫画书,这些年被部队日子冲淡的记忆,此刻忽然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扫完码抬头找零,目光扫过来,骤然顿住。
手里的零钱捏在指间,忘了递出去。
几秒钟的沉默。
她先是愣神,随即扯了扯嘴角,笑得发僵,声音带着点不确定:“阿元哥?”
“嗯。”阿元点头,“回来两天了。”
“我前阵子在街上看见你骑车……没好意思喊。”她从收银台里走出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目光落在阿元手里的纸袋上,眼神暗了暗,“寻人启事我都看见了,阿静……有消息了吗?我发QQ没回,打电话也是空号,去过你家一趟,阿姨说她走丢两天了……”
阿元看着她,声音很平:“我妈也失踪了。”
许菲整个人僵住。
瞳孔猛地放大,嘴唇张了张,半天没发出声音。呼吸像是停了半拍,整个人钉在原地,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信。
千夏站在一旁,把这一幕全收进眼里。
下一秒,她眼圈红了。低下头用力咬了咬下唇,抬手蹭了下眼角,再抬头时眼底泛着水光,声音发哑:“怎么会……阿姨那么好的人……”
千夏适时开口,语气像拉家常:“我们过来问问,你最后一次见阿静,是哪天?”
许菲吸了吸鼻子,抬手捋了下耳边碎发。
千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左脸颊靠近颧骨的地方,一道细细的红痕,大约两厘米长,边缘毛糙,是新鲜的伤。她的右手一直无意识攥着围裙边角,指节微微发白。
“26号啊。”她答得很快,“放学一起走的,聊了一路。”
“27号呢?”千夏问。
许菲顿了一下。
她眼神往左上飘了一瞬,很快落回来。
“27号……我下午休息。”她语速慢了点,“约了莹莹去河边捡鸭蛋,阿静也来了,我们仨捡了二十多个,待了半小时她就回去上晚自习了。”
说这话时,她攥围裙的力道又紧了紧。指尖无意识往脸侧的伤痕碰了一下,刚碰到就立刻收了回去。
千夏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像是信了。又闲聊两句家里的情况,两人便告辞。
走出商业城大门,拐过街角,阿元下意识回头。
许菲还站在收银台门口,隔着攒动的人头,直直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没动。直到两人身影快拐进巷口,她才慢慢转过身,低头走了回去。
没人看见,她从工作服口袋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
“他来找我了。”
输入框里的字停了三秒。
她又一个个删掉,重新输入:
今天挺忙。按下发送键。
接着按灭屏幕塞回口袋,重新拿起扫码枪。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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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动车顺着乡间小路往丛家村开,风灌进衣领,带着田埂上青草的味道。一路无话。
快到村口时,千夏忽然开口:“她刚才那句,不像回忆。”
阿元车把微微一顿:“什么意思?”
“以后跟你说。”千夏没多解释,只补了一句,“她脸上那道伤,不像树枝刮的。”
阿元没再问,车把拧得更紧了些。
许莹家在村子中间,红砖院墙院,门楼大铁门敞着。
两人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院里有人喊:“千夏哥哥来啦,阿元哥哥!”
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从屋里跑出来,十四五岁的个子,眼神却亮闪闪的,像个五六岁的孩子,直往千夏身上扑。是许莹,智力停留在六岁,认人却记得牢。
千夏哥哥你好久没来啦!”她拉着千夏袖子晃,“带我去摸鱼好不好?”
千夏蹲下身,尽量放缓语气:“莹莹,还记得跟阿静姐姐、菲菲姐姐去河边捡鸭蛋吗?”
“记得记得!”许莹用力点头,“姐姐穿白衣服,有领子还有蓝道道,我们捡了好多鸭蛋!”
“鸭蛋后来放哪啦?”
“吃掉啦!”许莹笑得眼睛眯成缝,“咸香咸香的!”
千夏又问:“那是哪一天去的呀?”
“26号!”
再问一遍。
“27号!”
第三遍,她皱起眉头,有点着急:“忘了……记不清啦。”
"阿静姐姐说,鸭蛋不能全拿,要给鸭妈妈留几个。"
千夏没再追问,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日期混乱做不了准,但“白色校服”这个细节是对的——阿静失踪那天,穿的就是这身。
两人给她留了两块面包,又陪她待了两分钟,才起身离开。
走出院子时,千夏低声说:“阿静确实去过河边。许菲没全撒谎,只是藏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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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镇上,已经八点多。
千夏在镇政府门口下车,回头嘱咐:“别冲动,有事先找我。我今天翻翻旧案卷,看看有没有类似的事。”
“嗯。”
阿元点头,看着他走进政府大门,才调转车头点开骑手APP。上线,接单。
第一单是老周早餐铺的豆浆包子,送到镇政府旁的出租屋。顾客是个早起上班的年轻人,接过餐时愣了下:“你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嗯。”阿元点头。
“以后常来啊,你送得还挺快。”
他笑了下没接话,转身时顺手抽出一张寻人启事,压在了门旁的电表箱上。
第二单送到老家属院三楼。他又抽出一张。
第三单路过公告栏,他停下车,贴了两张阿静的启事。
九点多,路过一栋旧楼,楼下碰见个扛煤气罐的老大爷,走两步歇一下。阿元停下车走过去:“大爷,几楼?”
“六楼!不麻烦你小伙子……”
他没多说,弯腰把煤气罐扛到肩上,一口气爬到六楼。
老大爷攥着他的手直道谢,要塞水塞钱,都被他躲开了。
临走前,阿元抽出一张寻人启事放在玄关柜上:“大爷,麻烦留意下这个姑娘,见过就打上面电话。”
“哎哎,我一定留意!”
一单接一单,太阳越升越高,柏油路泛起白晃晃的热气。
到十一点半,日头已经毒得晃眼。阿元停在路边,拧开矿泉水喝了半瓶,额角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
手机震了一下。
新的订单跳了出来。
张阿元没有看内容,塞好矿泉水瓶,伸手戴好头盔。
发动。
电动车缓缓驶出街口。
风吹过后视镜。
那只褪了色的小熊挂件轻轻晃了晃。
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六月。
有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坐在自行车后座,一路晃着双腿。
她总会伸手去拨弄车铃上挂着的那只小熊。
笑着问:
"哥,你看它是不是一直在跟我们招手?"
如今。
后座空了。
小熊还在轻轻摇晃。
只是再也没人回答它。
六月的太阳,终于爬过了镇口那棵老槐树。
落沙镇,又迎来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
(本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