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医院
2013年6月3日。
日头白得发狠,砸在水泥路面上弹起来,晃得人眼睛疼。
一辆黑色电动车压过坑洼路面,外卖箱晃了一下。
后视镜上绑着一只褪色的小熊挂件,塑料皮裂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那是张阿静七岁那年从学校门口抓娃娃机里抓出来的。
抓了三次没抓到,急得蹲在机器前面哭。
阿元花五块钱买下来,说是自己抓到的。
她信了。
信了十年。
一直到死。
电动车压过一块窨井盖,颠了一下。小熊挂件晃了晃。
张阿元没看它。
导航播报:"前方三百米左转。"
订单备注写着三行字:
"不要辣。"
"敲门三下。"
"宝宝睡觉。"
他嘴角动了动。
知道了。
电动车拐进居民楼院子的同时,一个推着小推车的老太太正慢慢横过通道。阿元捏住刹车,右脚点地,安安静静等在后面。
老太太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小伙子,你先过。"
"不急,您慢慢走。"
老太太走过去了。
他拧下油门。
三楼。敲门。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接走餐盒。
"谢谢啊。"
"不客气。"
下楼。
手机震了一下。
新订单。
取餐点:老周烧烤。送餐点:滨河小区7栋。
距离:1.4公里。
预计送达:12点36分。
还有七分钟。够了。
他重新骑上电动车,汇入主街车流。
等红灯的时候,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脖子。
什么都没有。
脖子上空空的。
但他的手指还是在那里停了两秒,指腹按着皮肤,像在确认什么东西不在了。
然后手收回来。
握住车把。
这时一个足球从一名小学生手里脱落滚向了路中间。
阿元见状急忙下车挥手示意车辆减速,向司机点头抓起足球走到小朋友身边递给了他。
回到电动车上。
绿灯。
---
12点30分。
手机响了。
不是订单提示音。
是来电。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表哥。
他接起来。
"阿元。"
新垣千夏的声音不对。平时他表哥说话慢条斯理的,现在语速快了一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许莹出事了。"
张阿元的手指在车把上紧了一下。
"……什么意思。"
"晕倒在文化广场后巷。可能被人投毒了。我在出租车上,正去镇中心医院,你马上过来。"
"知道了。"
三个字。
挂断。
手机揣回兜里。
他看了一眼导航——还剩四分钟超时。滨河小区7栋,就在前面两个路口。
他拨通了顾客电话。
"喂,你好,我是外卖骑手——"
"你在哪儿呢?都快超时了!"
"不好意思,家里出了点急事,这单送不了了。订单我帮你申请退款——"
"你怎么回事啊?我都等了半小时了!"
"对不起。"
他挂了电话。
他看着手机屏幕。
已取餐
配送中
停一秒。
按了取消订单按键。
然后调头。
电动车在路中间画了个半圆,外卖箱磕了一下路沿石,发出闷响。
前面五十米,红灯。
他没停。
车轮冲进路口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后座。
后座上什么都没有。
外卖箱里还装着一份没送到的酸菜鱼盖饭,汤洒了一半,从箱体接缝处渗出来,淌在他的裤腿上。
他没注意。
---
镇中心医院。
急诊大厅的自动门"嘶"地滑开,冷气裹着消毒水味扑面涌出。
张阿元把电动车随手停在门口消防通道旁边,小跑着往里冲。
他跑过的瞬间,门口一个护士皱了皱眉——他外卖制服后背全是汗渍,洇出一大片深色水痕。
"急诊!抢救室在哪儿?"
护士抬手一指:"直走左转,红灯那间。"
他冲过去。
走廊尽头,抢救室的红灯亮着,门关得严严实实。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男人——他认识,是表哥,白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底全是血丝。
旁边站着一个女孩,有点陌生。
张阿元的步子慢了一拍。
女孩穿着一件黑白女仆外套,蕾丝边短裙,裙摆短得不像话。脚上一双黑色小皮鞋,明显不合脚,鞋后跟磨着脚踝。头发乱糟糟的,刘海压着一个黑白相间的女仆发箍。
她的眼睛不对。
红得厉害。
不是那种哭过一场的红,是那种哭了很久、哭到眼泪都干了之后还在红着的红。
"阿元,这边。"新垣千夏朝他挥手。
他走过去。
"什么情况?早上不是还好好的吗?"
新垣千夏快速把事情说了一遍:发现许莹晕倒在文化广场后巷,疑似药物中毒,已经送进抢救室洗胃,具体情况要等医生出来。
张阿元的视线扫过那扇亮着红灯的门,又落回新垣千夏脸上。
"许莹不会是吃了你做的蛋糕中毒的吧?"
新垣千夏一怔:"你怎么知道?"
"她从来不吃别人给的东西。这不是你教的吗?。"
新垣千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喉结动了一下,像挨了一巴掌。
他从裤兜里掏出三百块钱递过来:"费用大概三百五到五百,等下护士要是喊缴费你先去缴,不够的话你先垫上,回头我转给你。"
张阿元接过钱,没数,揣进兜里,走到墙边的塑料椅旁边,把头盔放下,坐下。
"你去哪儿?"
"回店里。"
说着,新垣千夏从莉莉手里轻轻拿走了那裹着面巾纸的半块草莓蛋糕,小心翼翼地托在手掌里。
张阿元的目光扫过那个女仆装女孩,忽然停住。
他皱了一下眉。
"别动。"说完起身走了过去。
莉莉一愣。
阿元伸出手。
很自然。
从她刘海旁边。
轻轻夹下来一片白色花瓣。
动作很轻。
像怕碰坏什么。
他低头。
两根手指轻轻捏着花瓣。
放到鼻尖。
闻了闻。
沉默两秒。
又闻了一次。
眉头皱得更深。
"奇怪。"
"怎么了?"
新垣千夏问。
阿元看着花瓣。
轻轻说:
"百合。"
"却一点香味都没有。"
随后。
把花瓣放回自己掌心。
轻轻的攥在手里,
没有丢。
女仆装女孩问道:
"你怎么知道这是百合?"
阿元只说了一句
"我妹妹以前喜欢。"
她刚才听见新垣千夏在电话里喊了这个名字。
莉莉仰头看着这个表舅公。
黝黑的皮肤,指关节上有茧,右手虎口有一块老茧——可能是长期握车把磨出来的。
最让她移不开视线的,是他的眼睛。
太静了。
犹如一潭死水。扔一块石头进去,听不见响。
阿元转身坐回身后的椅子上,左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关掉开关的机器。
可莉莉注意到,他左手食指每隔几秒都会轻轻敲一下膝盖。
一。
停。
一。
停。
莉莉不知道什么意思。
"阿元。"新垣千夏走过来,压低声音,"我得带她回店里一趟,然后去派出所报案。许莹这边你盯着,有任何情况立刻打我电话。"
"嗯。"
"抢救出来之后,不管什么结果,第一时间告诉我。"
"知道了。"
新垣千夏转身,对莉莉使了个眼色:"走。"
莉莉跟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张阿元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照得他整个人惨白。黄色外卖制服上沾着酸菜鱼的汤渍,他浑然不觉。
他没看手机。
没看走廊。
只是盯着抢救室的门。
那扇门上的红灯,像一只不会眨的眼,也盯着他。
两个人对视。
谁也不先移开。
---
莉莉跟着新垣千夏走出急诊大门,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老板,他……就这样坐着?"
"他就这样。等着的时候他谁都不理。你别多想。"
"他眼睛……"
"生来就这样。"
走在台阶上的新垣千夏沉默了一下。
"……不。"
"以前不是。"
莉莉没追问。她现在有更急的事——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
刚才她冲上去按住那个未来猎人手臂的时候,什么都没感觉到。没有阻力,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就像把手伸进一团雾里,雾散了,手还在,但那个东西已经不在了。
她攥了一下拳头。
掌心空空的。
只有一条浅浅的划痕——是那三张照片的相纸边缘割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掌心还残留着某种触感。
不是金属的冰凉。
是某种——
温热。
像植物刚被阳光晒过之后的那种温热。
她皱了一下眉。
什么都想不起来。
---
急诊走廊。
张阿元还坐在那里。
抢救室的灯还亮着。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吱吱的声响。有人推着药车从他面前经过,轮子颠了一下,发出一声响。他没抬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他把花瓣再次放到鼻尖。
闻了一次。
没有任何味道。
停了两秒。
又闻了一次。
什么都没有。
眉头皱起来。
他认识百合。
张阿静喜欢花。她以前总在路边摘野花,回来插在矿泉水瓶子里放在窗台上。有一年春天,镇上花坛里种了一排百合,她每天放学都要绕过去看一眼。
百合是有味道的。
甜的。暖的。有点冲。
但这片花瓣——
什么都没有。
像一片被抽走了灵魂的植物标本。
颜色是白的。
形状是百合的。
纹理是百合的。
但它不是百合。
他又把花瓣放回掌心。
没有丢掉。
手指轻轻合拢,拢住那片薄得透光的白。
他就这样看着抢救室门。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红色卫衣、戴着兜帽的少女从他面前走过。
张阿元下意识抬眼。
下一秒。
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张侧脸……
他刚刚才见过。
他猛地站起身。
他下意识想追上去确认。
可少女已经走远。
那道背影,明明很熟悉,却又说不出的陌生。
他慢慢收回目光。
低头。
缓缓摊开右手。
掌心里。
那片白色花瓣,消失了。
(本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