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绝路
崔大是在隔日傍晚被找到的。
阿贵带人在灰口旧站北边的一处干沟里，寻见了他。人已没了，被反绑着，嘴用麻布塞死，后脑上一道极细极深的口子，像被人从后头轻轻一抽。他身上那件羊皮袄子不见了，鞋也被扒了，只剩一件极薄的里衣。程小刀跪在沟边，半天没起来。刘婆子闻讯赶来，只看了一眼，便像被抽了骨头，软在地上。阿九去扶她。她猛地抓住阿九的手，指甲嵌进肉里。阿九没抽。她只是极轻地说了句：“我以他的命起誓，这仇不隔夜。”
沈渊站在沟边，看阿贵。阿贵说：“那卖油郎还关着。可崔大不是他杀的。这刀口，是北原的‘放血手’。”沈渊没应。他慢慢蹲下，把崔大那只没被绑住的手翻过来。指甲缝里，有极淡极淡的灰。是北原冷油混着旧堤的泥。沈渊把它和那放血手、那旧站、那姓钱的探子全串起来了。北原在拿这孩子的死，换他们自乱。沈渊知道。可崔大死了。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前日还叫他“沈哥”。沈渊直起身。他道：“今晚，灰口旧站。一个不留。”他没说“去不去”。在场的人，没一个问。连刘婆子都收了泪，从地上爬起来，说：“我也去。我给他收尸。”沈渊说：“你不用动手。你看着。”刘婆子死死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当夜，沈渊点人。阿贵、程小刀、铁线庄借来的六个刀手，再加上三河会两个识水性的。阿九也去。沈渊没拦。他给阿九一把极短极快的匕首。那是从崔大手里掰下来的。沈渊说：“等会跟紧我。别往暗处去。”阿九把匕首绑在腕上，没说话。他们走的是水线。夜里河水极凉，阿九却走得像只水鸟。到了灰口旧站，沈渊让三河会的人先摸掉外头两个暗哨。他们用的是细麻绳。沈渊没看。他带阿九直入中堂。旧站里没有灯。只有风。沈渊闻见墨味、咸鱼味、极淡极淡的火油味。他知道，这里有人在等。北原的“放血手”，就伏在某根梁上，或某道断墙后。沈渊朝阿九比了个“低”。阿九便贴着墙根，像一抹极淡极淡的影子。沈渊不点灯。他把自己融进黑里。忽然，极轻极轻地，堂后“咔”了一声。沈渊像被那声勾着，整个人贴了过去。刀光只一闪。那“放血手”从梁上掉下来，胸口多了一道极窄的口子，血喷出来，落在土墙上，又黑又热。沈渊没停。他像被这谷子、被崔大、被这些天所有死掉的人，从后头推着，一路杀了过去。程小刀和阿贵也跟着，从后堂杀到前院。旧站里十来个灰衣卫，没一个跑出去。沈渊没点火。他们只凭刀、凭手、凭牙。等天快亮时，旧站已经没声了。程小刀出来时，满脸是血，浑身打颤，却还站着。沈渊走到崔大被抛尸的那条沟边。刘婆子已经在那儿了。阿九陪着她。沈渊说：“带他回家。”刘婆子跪下，朝西边磕了三个头。阿九也跪下，磕了一个。沈渊没磕。他只把刀上的血，在沟边的草上一滴一滴，擦干净。像给这孩子，补上一刀。天光了。他们回谷。旧站被烧了。不是沈渊点的。是程小刀。他到底没忍住。沈渊没说。因为那火烧得极好。北原的旧站，从此连渣都不剩。沈渊看着那烟，说：“下一处，灰口北边的乱石口。”众人便动。这仇，才算起了头。阿九走到他身边。她极轻地说：“一个也不留。”沈渊点头。他抬头。天极蓝。像这世道，从没放过谁。可他们，也不会再放谁。对敌人，不留。绝不留。这一夜，他们赢得很脏，也很实。死了的人，得拿命来还。不是一命抵一命。是拿他们一队一队的命，来填这谷子被挖掉的土。沈渊不信佛，不修善。他只信刀，信火，信阿九，信这满谷子从死里活下来的人。这，便是他的道。也是他们的活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