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以战养战
灰口旧站烧了以后，沈渊没有停。
天刚亮，他便带人折回灰口北边。乱石口比旧站更小，可位置极毒。它卡在西边几股活水之间。北原在那处只放了七个人，皆是老兵，极是油滑。沈渊不急着打。他先让三河会的人把上游水暂时改了道。那水一退，乱石口外头一片新泥。沈渊领人从泥里摸过去，像几条从地底钻出来的蛇。那七个北原兵没等到晚上，就被人从背后捂了嘴。不是沈渊。是阿贵和铁线庄的刀手。他们学得极快。这些日子，沈渊带着他们，从不教什么大义。只教怎么从后头杀人，怎么不发出声。那七个兵死了。沈渊命人把乱石口里外搜了三遍。搜出来的东西摆了一地：冷油六囊，短弩三把，盐两包，干粮半袋，灯罩铜片三十几片，还有一双极厚实的北地皮靴。沈渊让阿九先挑。阿九不要。她说：“这靴子大，给程小刀。他脚宽。”程小刀在旁，倒不好意思。沈渊说：“给你就穿。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也得暖活人。”程小刀便穿上。果然合脚。
沈渊让老白把灯罩铜片全收去，说能改。冷油留一半，给孙瘸子配火泥。另一半，让铁线庄拿去换铁。盐、粮交公。短弩分给阿贵和两个眼法最准的后生。那一包干粮，沈渊让阿九分成几份，给刘婆子和几家刚死了人的。沈渊说：“这叫‘以战养战’。今日从他们身上拿的，是给明日打他们的。我们不学北原，拿活人熬油。可他们死了，身上的东西，不能烂在草里。”众人听了，都觉有理。这西边，本就没多少资源。不这么打，迟早被北原耗死。现在好了。死一队北原卫，这谷子便多一分底。沈渊他们不仅没亏，反倒越打越厚。阿九在旁，把一应东西都记上她那石板。沈渊发现，这丫头现在记东西，已不像从前那样只记“多少”。她会归口：哪些能直接用，哪些要改，哪些拿去换。沈渊说：“你比我会当家。”阿九说：“我当你后头的眼。”沈渊便不说话了。他当然知道，这谷子明里靠他，暗里靠阿九。外头他杀，里头她养。杀了不养，势不长久。养了不杀，家保不住。两个都得有。而这一套，沈渊已经慢慢摸出了路数。
乱石口一战，又引来几户野人。他们本住在灰口更西处，见沈渊的人把北原的暗站拔了，便试着寻来。沈渊不亲自接。让阿九和钱老儿去。阿九也不问他们从前做过什么，只把他们安排在谷外新搭的几间草棚里。她说：“先住下。能干活，就有饭。”那些人原是半信半疑。可等他们看见谷中孩子有鞋穿、妇人能煮汤、夜里有人提着灯巡路，便都软了。沈渊后来问阿九：“你怎不盘问？”阿九说：“不用盘。西边这地方，能活着走到这的，没几个身上干净。可只要他们肯把力气给这谷子，我就当他们是人。”沈渊点头。这便是他的阿九。她不是傻。她比谁都清楚，这谷子不能只靠干净人。它得靠那些半世不干净、如今想好好活的人。这些人，才是西边真正的土。沈渊揽过阿九。他看远处。天已经黑了。这夜，没有北原的烟。沈渊说：“明日再清一处。”阿九“嗯”了一声，说：“那今晚早点歇。我给阿贵他们把药膏补上。”沈渊道：“不急。你歇。”阿九笑：“你歇了，我再歇。”沈渊没辙。他回屋，先睡了。阿九还在灯下。她要把这几次得的盐、油、铁、药，重新盘一遍。这谷子，每天都有新家底。她就是那个看家底的人。而沈渊，是出去抢家底的人。两个人，一内一外，一热一冷。越打越富，越富越能打。北原一定想不到，他们眼里那个带着小丫头的逃难少年，如今已经有了自己的“活路”。这活路不是谁给的。是他们用刀、用火、用阿九的灯，一场一场换回来的。沈渊躺在里屋，半梦半醒。他听见外头极轻极轻的算盘声。不，不是算盘。是阿九用小石子记账的声。那声又轻又稳。像这谷子自己的心跳。沈渊想，就为这声音，他也得再狠些。外头越狠，里头越安。阿九越安，他越狠。这，才是他们的路。这，才是活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