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扫西
接下来五日,沈渊像柄出了鞘的刀,一路往西。
他把从灰口到红河湾之间的几处暗点全扫了一遍。白日不攻,夜里不动明火。只靠阿九的门牌、阿贵的眼、三河会的水。有时候,他们的人在旧道上扮成走散的盐客,引北原的暗哨出来;有时候,程小刀带人先断后路,沈渊从正门进去,一盏灯不留。每打一处,就搜一处。北原卫藏的粮、油、盐、药、靴、刀,全被他们带回去。阿九带着几个妇人,专门清点。铁线庄则负责修整,把能用的灯改成自己的,把不能用的融了换铁。灰口、乱石口、旧站、红河湾,像四颗被依次拔掉的钉子。北原在西边的暗线,松了一大片。
孙瘸子在谷里说,他从青石镇出来,就没见过北原被人这样撵着扫过。程小刀更野,说沈哥这是把他们当鸡圈清。沈渊只说:“别飘。他们还没来真的。”他是真这么想。这几次胜得顺,是因为他总快半手。北原的人还没从上一处回过神来,下一处又没了。黑斗篷不是没本事。是这西边到底不是北原的本营。只要沈渊一直快,一直绝,就不给黑斗篷站稳的地方。阿九也说,这西边的地图,像是被沈渊从北原手里一页页夺回来的。她如今白日跟沈渊出门,夜里回谷盘账。两人话少,可有商有量,像这西边最安静的一对头狼。
扫到第五日傍晚,西边忽然下了场极细极密的雨。沈渊带人进了灰口外一处极偏的破宅避雨。那宅子早没了顶,只剩三面土墙。雨从墙头漏下来。阿九坐在沈渊旁边,把几块刚搜来的干饼烤软。沈渊看她。她脸被火光映得红红的。沈渊忽然道:“等这雨停,我就回谷。西边这样,我放心了。”阿九说:“回谷做什么?”沈渊说:“和你说的事。”阿九耳尖又红。沈渊说:“日子我看了。下月初五,天该晴。”阿九把头低下去,只“嗯”了声。程小刀在旁,正擦刀,听了半句,耳朵都竖起来。阿贵忙拽他,说:“走走走,看看外头雨。”沈渊没理他们。他只把阿九的手拉过来。那手上有几道新划的口子。沈渊说:“以后这些搜东西的活,让底下人干。”阿九说:“我不放心。北原的东西,有时上头有灯灰。旁人粗手,看不出来。”沈渊道:“那我同你一起。”阿九看他,极轻极轻地笑了。雨打在破墙外,簌簌地响。沈渊想,这场雨,倒像给他们洗了洗身。从雪里出来,到雨里停一停。往后,这西边就是他们的。阿九就是他的妻。这仗,还得打。可人,已经不再只是活命了。是有家有口、有根有火地活。沈渊把饼掰开,一半给阿九。阿九不接。沈渊说:“你今日没怎么吃。”阿九说:“你吃。你今晚还要带路。”沈渊没再劝,只把饼塞进她手里。阿九愣了一下,慢慢咬了一小口。沈渊就笑。这笑极淡,像雨夜里最浅的一道光。外头,雨渐小了。程小刀进来,说:“沈哥,北边来人了。不是北原。是几个散修。说要投你。”沈渊起身。他看阿九。阿九已经把那半块饼包回帕子里,说:“走。一起看看。”沈渊点头。两人并肩,出了破墙。雨后的西边,极净。那几个散修,就跪在湿地里,衣衫尽湿,像从北原的脚底下逃出来的。沈渊没说话。阿九先问:“你们从哪里来?”那为首的人道:“北原城外三十里,灰灯庄。我们庄子被北原收了。男人全充了灯夫。我们几个,不想被抽干,一路往西。”沈渊道:“带什么了?”那人说:“命。”沈渊看他。他道:“命最贵。起来吧。”那几人起来。程小刀带他们去换衣。沈渊和阿九站在那里。天阴着,极低。沈渊道:“北原已经在收人了。”阿九说:“他们急了。”沈渊点头。这西边,要起大风了。可这回,沈渊不再是一个人。他有了地,有了兵,有了家。他倒要看看,是北原的灯硬,还是他们这满西边的野火,更旺。沈渊和阿九并肩走回。雨又下了起来。可他们,谁也没撑伞。就像这世道,再冷,他们也只是往前走。走到那下月初五,走到天晴,走到这西绝地里,再也无人敢轻视他们。这,就是沈渊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