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遥在凌晨四点醒来。

病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监护仪发出幽绿的荧光，一跳一跳地照亮床边那个人的侧脸。顾沉舟坐在一把硬塑料椅上，白大褂脱了，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弓着背，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抵着额头，是一个疲惫到极点的姿势。

她动了动手指，手背上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是留置针，透明的软管连着输液管，生理盐水正一滴滴流进她的血管。

“醒了？”

顾沉舟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只有眼珠动了动，看向她。

“……嗯。”她的喉咙干得发疼，像塞了一把碎玻璃。

顾沉舟起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棉签，蘸了蘸水杯里的水，轻轻点在她的嘴唇上。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仿佛她是一件刚出土的瓷器，碰重了就会碎。

“林叙白说你再观察一天，没有反复就能回去。”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但他说，如果你再像昨天那样不吃药、不吃饭、连续工作七小时，下一次就不是晕倒了，是心脏骤停。”

沈知遥没说话。她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

“顾沉舟，”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回去吧。”

棉签在她唇上顿住了。

“我没事了，”她继续说，目光依然盯着那片水渍，“你明天……不，你今天还有手术。你不需要在这里守着我。”

顾沉舟把棉签扔进水杯里，发出一声轻响。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枕头两侧，把她困在病床与自己之间。监护仪上的数字因为他突然的动作波动了一下，心率从72跳到89。

“沈知遥，”他叫她的名字，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烟草苦味，“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够冷淡，够不识好歹，我就会像七年前一样，被你一句话刺穿，然后转身就走？”

沈知遥闭上眼睛。

“我告诉你，不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七年前我走了，是因为我蠢，因为我骄傲，因为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现在我知道真相了，你就算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会走。你明白吗？”

沈知遥的眼皮颤了颤，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鬓角的碎发里。

顾沉舟直起身，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的被子上。

是一根红绳。

不是他三天前系在她手腕上那根新的。这根已经褪色了，暗红变成了浅褐，绳结处磨出了毛边，像被无数次摩挲过。绳子上还系着一个小小的、已经发黑的银珠子——那是当年他在学校后门口的地摊上买的，五块钱两个，他一个，她一个。

沈知遥猛地睁开眼睛。

“我在你修复室的抽屉里找到的，”顾沉舟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医生特有的冷静，但指尖在发抖，“藏在最底层，压在砂纸和镊子下面。你留着它，留了七年。”

沈知遥的脸色比床单还白。

“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张纸，对折的，边缘已经泛黄。他展开，上面是一行打印的字迹，盖着一个模糊的章——“雇佣协议：乙方同意于5月17日在医学院图书馆后山配合演出一场情感纠纷，报酬五百元，甲方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沈知遥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心率飙升到110。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顾沉舟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不容抗拒。

“别动，”他说，“你的BNP刚降下来，你想再晕一次吗？”

“你凭什么翻我的东西！”她的声音终于破了，带着哭腔，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那是我的！我的抽屉，我的东西，我的——”

“你的什么？”顾沉舟打断她，把那张纸举到她眼前，“你的罪证？还是你用来提醒自己演得有多逼真的纪念品？沈知遥，你留着这根红绳，留着这份协议，每天晚上拿出来看一遍，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特别牺牲？特别像一个为爱献身的悲剧女主角？”

他的话像鞭子，抽得她浑身发抖。

“不是……”她摇头，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打湿了病号服的领口，“我只是……我只是想留着……”

“留着什么？”顾沉舟把红绳和那张纸扔在床上，俯下身，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他。他的眼眶通红，里面烧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火焰，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灼人的东西，“留着证明你有多爱我？还是留着提醒自己，你为了这个愚蠢的决定，浪费了七年？”

沈知遥在他掌心里摇头，泪水糊了一脸。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错了，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我找了那个男人，”顾沉舟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像一根绷紧的弦终于断裂，“上周。他还在那家医院当护工。他告诉我，那天你给了他五百块钱，让他从背后抱住你，说几句难听的话。你说，‘越难听越好，要让他死心’。他还告诉我，你前一天晚上在图书馆后面哭到凌晨三点，眼睛肿得睁不开，所以你让他戴了墨镜，怕顾沉舟看出来。”

沈知遥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瞪大眼睛看着他，嘴唇哆嗦着。

“他还说，”顾沉舟的拇指擦过她的眼角，擦去一串新的眼泪，却越擦越多，“你最后给了他一千块，不是五百。你说，‘谢谢你，这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演出’。”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监护仪的“滴滴”声变得格外清晰，像倒数，像警告。

沈知遥看着他，看着这个三十岁的男人跪在她的病床前，捧着她的脸，眼眶通红，却一滴泪都没有流。她忽然发现，他的鬓角有一根白发，很细，很刺眼，在幽绿的监护仪荧光里像一道裂痕。

“顾沉舟……”她伸出手，想要碰他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你凭什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什么是拖累？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一个保研名额、一个前途、一个所谓的‘好生活’，就放弃你？沈知遥，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我没有……”她哽咽着，“我只是想让你好……”

“没有你，我怎么会好？”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击穿了她所有的防线。她捂住嘴，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顾沉舟终于哭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崩溃，是眼泪突然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她的手背上，滚烫的。他仍然捧着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肩膀剧烈地抖动。他的眼泪和她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七年前，”他哽咽着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般的嘶哑，“你问我，如果你只能活到三十岁，我怎么办。我说我陪你一起死。那句话不是玩笑，现在依然不是。你可以拒绝我的药，拒绝我的粥，拒绝我出现在你面前。但你不能拒绝我活到二十九岁——因为我今年已经三十岁了，我欠你一年。不，我欠你七年。我要用一辈子还。”

沈知遥哭着摇头：“不值得……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他抬起头，看着她。幽绿的荧光里，她的脸被泪水洗得发亮，像一颗将碎未碎的珍珠。他慢慢靠近，近到能数清她的睫毛，能闻到她呼吸里淡淡的药味。

然后，他吻了她。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皮肤上。他的嘴唇带着泪水的咸涩，擦过她干裂的唇角，停在她的唇珠上，没有深入，只是贴着，颤抖着，像两个溺水的人在交换最后一口氧气。

监护仪发出一阵急促的警报，心率飙到135。

顾沉舟退开一点，额头仍然抵着她的。他看着她的眼睛，低声说：“你的心率在报警。”

“……我知道。”

“是因为我吻你，还是因为你快死了？”

“都有。”她哭着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顾沉舟，我的心脏……快撑不住了。”

“那就让它撑着。”他又吻了她的眼角，吻去那滴悬而未落的泪，“撑到我把欠你的七年补回来。撑到我把那根红绳换成真的戒指。撑到……”

他说不下去了。

沈知遥抬起手，抚上他的后脑。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触到了那片湿润的汗。她轻轻按了按，像七年前那样，像他们还是一体时那样。

“顾沉舟，”她轻声说，“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活着。”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要你活到三十岁，活到四十岁，活到变成一个唠叨的老太太。我要你每天早上骂我粥煮咸了，我要你晚上揪着我的耳朵说我不洗脚。我要你……”

他的声音被她的哭声淹没了。

窗外，天终于亮了。第一缕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刺进来，照在病床上那根褪色的红绳上。暗红的绳子，发黑的银珠，像一段被时光尘封的誓言，终于在这一刻被重新擦亮。

而沈知遥的手腕上，那根新的红绳还在，鲜艳得像一道新鲜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