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遥出院后的第三天，修复室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上午阳光很好，她正坐在长案前修补一页明代的脉学抄本。竹笔蘸着浆糊，刚要往虫蛀的缺口上贴金箔，门被敲响了。不是平时那种敷衍的叩击，而是三下，很规律，像心跳的节律。
“请进。”
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烟灰色西装套裙，内搭白色丝质衬衫，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头发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低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她没穿白大褂，但身上有一种和顾沉舟相似的、属于医生的冷静气场，只是更锋利，像一把保养良好的手术刀。
“沈老师？”女人微微一笑，那笑容礼貌得体，却没有到达眼底，“我是宋晚棠。心内科的，也是——”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份病历，“顾沉舟的未婚妻。”
沈知遥的竹笔悬在半空，一滴浆糊落在宣纸上，晕开一个丑陋的圆。
她慢慢放下笔，用旁边的湿布擦了擦手指。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旧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随意地扎着，和门口那个女人相比，她像一株被雨水打蔫的植物。
“宋医生，”她站起身，声音很轻，“请进。”
宋晚棠走进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没有四处打量，目光直接落在长案上那页残破的医书，又移到沈知遥手腕上那根红绳上。她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像外科医生扫过一片无关紧要的组织。
“我不耽误你太久，”宋晚棠从包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放在长案一角，“这是顾家老太太昨天给我的，传了三代的翡翠镯子，说是给长孙媳妇的。我想了想，觉得它应该属于你。”
沈知遥看着那个盒子，没有动。
“宋医生，”她说，“我和顾沉舟……”
“我知道你们的事，”宋晚棠打断她，双手抱胸，靠在长案边缘，“七年前，医学院樱花树，一根红绳，一瓶打翻的草莓牛奶。顾沉舟喝醉过一次，就一次，把这些全告诉我了。”
沈知遥的脸色白了白。
“别误会，”宋晚棠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我们不是那种会一起喝酒谈心的关系。是去年冬天，两家父母正式谈婚期，他喝了半瓶茅台，在洗手间里吐得天翻地覆。我进去给他递水，他抓着我的手腕，喊你的名字。”
她抬起手，左手腕内侧有一圈淡淡的淤青，已经淡了，但在阳光下依然可见。
“他力气很大，”宋晚棠说，语气像是在讨论一个病例，“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赢不了。不是输给时间，是输给一种我根本插不进去的过去。”
沈知遥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红绳：“对不起。”
“不需要。”宋晚棠直起身，从包里摸出一支烟，在指间转了转，没有点燃——医院里不能抽烟，“沈老师，我今天来，不是来宣示主权，也不是来求你成全。我是来跟你谈一笔交易。”
“交易？”
“是。”宋晚棠看着她，那双和顾沉舟一样冷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下周三，两家要正式宣布婚期。酒店订好了，请柬印好了，连喜糖都选好了。但我不想结了。”
沈知遥猛地抬头。
“不是因为我不爱顾沉舟，”宋晚棠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说实话，我挺欣赏他的。聪明，执着，手术台上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但我不想嫁给一个心里装着一具棺材的男人。这七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坟，而你，沈知遥，你是那座坟里的尸体。只要你在，我就永远是个扫墓的人。”
她顿了顿，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拍在长案上。
“这是解除婚约的声明书，我已经签好字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沈知遥看着那份文件，又看着她。
“什么条件？”
“接受手术。”宋晚棠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像手术刀切过皮肤，“不是保守治疗，不是吃药拖延，是正式接受心脏移植评估，排队等供体，上手术台。林叙白告诉我，你拒绝评估，拒绝排队，甚至拒绝住院。沈知遥，如果你死了，顾沉舟就完了。他会把自己埋在那座坟里，一辈子都爬不出来。我不想我未来的丈夫是个活死人，所以我宁愿不要这个婚约——但前提是，你得给他一点希望。”
沈知遥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我没有希望，”她说，声音发抖，“我的EF值只有32%，肺动脉压高，肝肾功能也不好。就算有供体，麻醉风险也很大。我可能会死在手术台上。”
“那就死在手术台上。”宋晚棠的声音陡然拔高，像电击除颤时那声刺耳的充电声，“至少那是战斗过的死亡，不是现在这样——像一盏灯慢慢耗干，让他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却连开关都碰不得。你知道这七年他怎么过的吗？他每年买一根红绳，锁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他选择心外科，是因为你当年一句‘心慌’。他拒绝所有相亲，直到去年家里以断绝关系逼他，他才默认了这桩婚事。沈知遥，你觉得自己很伟大，很牺牲，很感人？在我眼里，你自私透顶。你替他做了选择，却从没问过他愿不愿意。”
沈知遥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晚棠深吸一口气，重新恢复了那种冷静的语调。她拿起那份声明书，塞进沈知遥手里。
“三天后，我会向两家宣布，我发现顾沉舟心里有人，所以主动退婚。我不会提你的名字，不会提你的病，只会说是我的问题。作为交换，你必须在下周二之前，让林叙白给你做移植评估，正式排队。如果你做到了，这份声明书就会出现在顾沉舟面前，他自由了，你可以光明正大地接受他。如果你做不到——”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知遥惨白的脸上。
“如果你做不到，”宋晚棠说，“那我就嫁给他。不是因为我爱他，是因为至少我能看着他，防止他跟着你一起死。我会成为他的妻子，而他会在每一个结婚纪念日，每一个你的忌日，都想起你。你们这辈子都别想干净。”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一种冷酷的倒计时。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了。
“沈知遥，”她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我不想后半辈子都活在一个死人的阴影里。所以，请你活过来，哪怕是为了抢走他，也好过让他守一辈子寡。”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知遥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声明书，指节泛白。她低头看着长案上那个丝绒盒子，翡翠镯子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汪凝固的湖水。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顾沉舟在樱花树下给她系红绳时，说过的话。
“等毕业了，我给你换金的，换钻的，换最好的。”
她当时笑着说：“我要翡翠的，显白。”
原来他都记得。原来他告诉了另一个人，而那个人，把这份本该属于她的承诺，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
沈知遥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长案的木腿。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像一片被揉皱又展开的纸，上面写满了无法撤销的过去。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啄了啄那盆半枯的薄荷，又飞走了。
而那份声明书，被她攥得太紧，边缘已经裂开了。
